他用五十年,为消失的帝国写了一本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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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喜欢的书读到最后一本,就像糖果罐子里的糖只剩下最后一颗,舍不得吃掉,却又不断经受着它的诱惑,每天都要打开罐子嗅一嗅。
终于,还是吃掉了卡普希钦斯基这最后一颗糖。

什么样的旅行需要花费五十余年、横跨十一个时区呢?
当然是涵盖了15个加盟共和国,东至乌克兰、西至西伯利亚的前苏联。
《十一个时区之旅》原名《帝国:俄罗斯五十年》,没读之前,前面这个名字更吸引我,而读完后,那种沉重压抑的感觉,却只有“帝国”二字才能形容。当然,由于某种原因,这个名字改得也已经很好了。
成长于后苏联时代的我,对于苏联的印象一直都是铁板一块、毫不留情、精准执行命令的冰冷机器,看不到任何细节和感情。“世纪记者”卡普希钦斯基在前苏联的广袤地域上游走五十年,以肉身刺穿深不见底的帝国铁幕,为我们带回支撑这个庞然大物运行了几十年的前线人民的生活瞬间,他们的苦难、哀鸣、愤怒与抗争。
西伯利亚的流放犯人,乌克兰的饥荒民众,阿塞拜疆的石油,科米的煤矿,黑海的环境灾难,一直在流浪的亚美尼亚人,遍布各地的劳改营……大地本是如此丰富多彩的拼图,却被帝国染成了同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而这本书,正试图揭露黑暗背后的底色。
1991年底,苏联解体,世人皆惊愕,如此坚硬稳固的政权怎么会垮台呢?但五十年间,卡普希钦斯基像水一样,流进了帝国的各个缝隙中,将早就存在且越来越大的裂缝展示给你看:瓦解的预兆,早就写满了帝国的大地。
无论是《非洲的阴影》,还是《十一个时区之旅》,以及令他声名鹊起的《皇帝》,卡普希钦斯基一直在追寻权力的源头,并追问权力之下的普通人如何生活、如何保持生命的尊严。《使女的故事》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评价他说:“当涉及复杂而艰深的事件之真相时,他是少数几个可以信赖的人之一。”在一次次革命和灾难爆发之际,他“反其道而行,进入灾难的中心。”面对世间丑恶,他并不太表达悲观:
“他更常表达的是惊奇。惊奇世间竟然如此辉煌与卑劣并存。”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的结尾说:“我们身处黑暗,被光包围。”或许这就是卡普希钦斯基的内心写照。
上个月在保加利亚,和当地朋友吃饭。对方比我年长,闲谈间她提及幼年时保加利亚的“俄化”经历,当时所有学生都必须学习俄语。我眼睛一亮:你们是不是也要穿校服、戴红领巾?她大笑着点头,然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她忘了穿校服,到了学校门口保安不让她进。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立马指着脖子上的红领巾义正严辞地谴责对方说:这也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你竟然不让它进?
对方害怕了,立马放她进了学校。
不愧是日后在国际组织工作了一辈子的人,其政治觉悟和机敏在幼年时就已见端倪。我们两个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旁边的荷兰朋友面面相觑,从来都没穿过任何制服的他们怎么会理解我们呢?而这位朋友的保加利亚丈夫,显然并不想提及这段童年往事,只沉默着埋头干饭。
那一刻多么奇妙啊,相距8166公里的两个非苏联国家的公民,在帝国解体34年后的餐桌上,却因为庞大帝国曾经给邻国留下的文化遗产而找到了些许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