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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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确实无比重要,美妙的是他的自圆其说。
1,不会讲故事的人
康拉德的母亲让他讲讲昨天的情况,他说:“昨天我在学校。我们先学了数学,然后是德语,然后是生物,再然后有两个小时的体育运动。之后我回到家写作业。后来我用了一会儿电脑,然后就睡觉了。”他的生活全部由外部事件确定。这样的生活毫无内在性,无法将事件内化,无法创造事件之间的相互联结并使其凝聚成一段叙事。康拉德之所以无法讲故事,是因为他的世界由事实构成。他只会列举,不会讲述。后叙事时代是一个没有内在性的时代。信息把一切向外翻转。我们失去了讲述者的内在性,取而代之的是信息猎人的警觉。
康拉德的妹妹尝试帮忙:“我讲故事总是这样开头:从前有一只老鼠。”康拉德立即打断她:“鼩鼱、家鼠,还是田鼠?”并继续说:“老鼠属于啮齿目动物。它分两类,一类是真正的老鼠,一类是田鼠。”康拉德的世界完全丧失了魅力。它崩解为事实,尽失叙事张力。可以解释的世界是无法讲述的。
讲述能力的荒疏归咎于世界之祛魅。用公式说明即:事物始终存在,但它们变得寂静无声。魅力从事物身上逃逸了。存在的纯粹实事性使讲述难以成立。实事性和叙事性是互斥的。
世界之祛魅首先意味着,世界关系被还原为因果关系。然而,因果关系只是关系的可能形式之一。关系的绝对化导致世界和经验的贫乏。世界是否有魅力,取决于事物能否在因果关联之外形成各种内在联系,以及它们能否交换秘密。因果关系是机械的、外在的。有魔力的或诗意的世界关系意味着,人与物由一种深刻的共情联系在一起。
讲故事需要闲情逸致,在有闲情逸致的地方,一切都可以成为讲故事的契机。在加速交际的时代,我们没有时间和耐心讲故事,只能交流信息。
2,会讲故事的人
当普鲁斯特在巴尔贝克海滨的酒店房间里弯下腰解鞋带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已故祖母的形象。对心爱祖母的痛苦追忆让普鲁斯特泪水盈眶,同时也带给他片刻的幸福。在无意识记忆中,两个独立的时刻联结起来,凝结成了散发芬芳的时间晶体。折磨人的时间之偶然性借此得以克服,使人获得快慰。通过在事件之间建立牢固的联系,讲述打败了空洞的时间流逝。叙述时间(Erzahlzeit)不会流逝。丧失叙事能力必然导致偶然性经验被强化,从而使我们陷入短暂和偶然。记忆中祖母的面容被认为是她的真实形象。真实安身于作为讲述的回忆中,我们后来才会发现它。
讲述与回忆互为前提。醉心于点状当下的人无法讲故事。以普鲁斯特的方式讲故事的人沉潜到生命之中,在事件之间纺出新的线,进而编出一个密集的关系网,没有任何事物孤立存在,一切皆显现出意义。正因为叙事的作用,我们才得以逃脱生命的偶然性。
3,光晕
受普鲁斯特的启发,本雅明认为物会保留住投向它的目光。因此,物自身就有了目光。目光在使物散发光辉的光晕面纱周围徘徊。光晕正是“在被看中产生的目光之远”。凝视是目光的回返:“被看的人,或感到自己被看的人,会同样地看回去。要感知所看对象的光晕,意味着赋予它回看的能力。这一经验与无意识记忆的材料是一致的。
浸没在无意识记忆之流中的事物会变成散发芳香的容器,所见所感皆被叙事性地浓缩在其中。即使一个名字也会有光晕,它会扩展为一个回忆空间进行讲述:“从前我们在一本书里读到的某个名字,它的音节之间包含着我们读那本书时刮过的阵风和灿烂的阳光。
如今,信息成了我们感知世界的主要方式。信息没有给光晕留下任何空间,它是这个世界失去光晕、丧失魅力的原因。语言一旦萎缩成信息,便完全丧失了光晕。
记忆是一种叙事实践,它不断地将事件重新连接,建立关系网络。信息则如海啸摧毁叙事的内在性。数据群和信息群是没有故事的,它们只是在进行叠加,不具有任何叙事性。
堆积是叙事的对立面。只有将事件以一定的方式分层摆放,它们才会凝聚成故事。
故事与信息之间存在本质区别。故事有其目标,即结尾、完整、封闭;读者在故事里可以看到最初互不相干的事物,最终如何彼此关联。信息按其本质总是局部的、不完整的、碎片化的。”一个完全消除了边界的世界没有魔力和魔法,因为施展魔法的正是边界、过渡和门槛。
4,最后的,未来的
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过一篇科幻短篇小说,讲的是一种微型摄影机的发明。这种摄影机小到、轻到连雪花都能携带它。它和人造雪混合在一起,被飞机投撒下来,结果人们都以为下雪了。实际上,世界被摄影机彻底污染,变得完全透明,不再有任何盲点。当被问道,如果一切都清晰可见我们还能梦想什么时,维利里奥是这样回答的:“我们会梦想自己失明。”透明的讲述是不存在的。任何讲述都以神秘和魅力为前提。只有被渴望的失明才能将我们从透明的地狱中解救出来,使我们重拾讲故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