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谈:想象奇幻
《巨翅老人》作为《现代奇幻大书》的首卷,是部纯文学浓度爆表的作品集,体现了编辑者范德米尔夫妇的审美趣味。尤其当我们读过杰夫·范德米尔的“遗落的南境”系列,我们便也不会惊异或震怒于这种甄选的标准和倾向,何况它只是四卷本丛书的其中一部,后续是否会有所改变也未可知。
当我在这里使用“文学浓度”这样的词汇时,我实际是说它非主流且难以类型化地概括、难以被定义,因而它可能深受某些人喜爱,“令人印象深刻”、“拍案叫绝”,也可能遭另一些人深恶痛绝(就像下面这条摘录的短评所言):
非!常!差!劲!前面编辑说扩大了奇幻文学的定义,我还以为是为了防止有遗珠之憾,没想到是方便给一堆不及格作品开绿灯。二十多个故事,除了少数几个还算新奇亮眼吸引人之外,大部分是陈腐年代的过时作品,奇幻文学,先做到奇幻性,再做到文学性,然后再谈什么针砭时弊,映射时代好吧。如同一个相声不好笑一样,一部奇幻文学全成了暗喻幻想是吧。搜罗各国的作品最后呈现这种质量,那不如就让该消亡的消亡好了,文学也不是囤积癖,什么东西都要存起来的。
我非常理解这种预期得不到满足且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唯一想要“纠正”的一点是,《巨翅老人》的“文学性”并不是(或主要不在于)“针砭时弊,映射时代”(如果它让人感到如此,那也只是无心插柳)——但我不同意它们是非常差劲的作品。
但我不无遗憾地认为这里的确不存在一种明确且固定的标准,而这正是它“文学性”的特性产物。
詹姆斯·冈恩在他主编的《科幻之路2》的某篇导论中曾经写道:
科幻小说描述出读者无法想象会存在于此世的离奇景象;而奇幻小说则告诉读者,这个世界比他的想象更加离奇。
这句简洁、优美、对仗的表述对于我们统一对科幻/奇幻的审美判断毫无卵用,但它提及两个基准:一是“此世”,二是“想象”。
前者的确存在因时而异的时效性,《巨翅老人》中收录的作品集中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彼时写作出发的“此世”与当下我们身处的世界已大不相同,对“彼世”人来说离奇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或许早已司空见惯。这是时间之箭的必然结果,对此我们无能为力。
但在这本集子的开篇,范德米尔夫妇就安排莫里斯·理查德森讲述了一个超现实拳击手、斗士恩格尔布雷希特职业生涯中最伟大的战斗——与老爷钟(也就是时间)大战数个回合的故事。面对“老爷钟不遗余力地猛攻:时针、分针、秒针、钟摆、两个钟坠、‘时辰之舞’、‘死神镰刀’”,故事的主角、斗士恩格尔布雷希特即便头发花白、体力衰减也仍不认输,他说“就算打不赢我也要打。绝不让人说我胆小怯阵。”这是他的胜利宣言(请原谅我的剧透,在故事结尾,老爷钟被打败了,而时间就此停滞),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也属于编辑者在编辑这些“陈腐年代的过时作品”时的某种立场与宣誓,希望这些作品能击败时间,赢得属于它们的超现实的胜利。至少在这场战斗中,我会站在时间的对立面为场中勇敢的侏儒选手摇旗呐喊。
至于“想象”,J. G. 巴拉德的想象至少到2021年《爱,死亡和机器人第二季》上映的时候仍是令人回味无穷的。通过电视(或游戏),我目睹过搁浅的鲸鱼,但与“最大的抹香鲸相差无几”的《溺亡的巨人》存在的世界,的确比荧屏中目睹的想象更加离奇。
但我其实想说的是:想象不仅仅针对离奇之物,或者说,想象那“无法想象”之物。我不曾亲眼见证搁浅的鲸鱼,屏框内的画面对我来说仍属某种不在场的“想象”。因而,想象是一种转换、一种“翻译”(一如通过光学成像、数字信号处理等技术将某地鲸鱼搁浅的影像于异地呈现),它跨越空间、时间、语言、形式……在我面前或脑海中重新汇聚成形。
想象是一种转换。而转换需要一个过程,过程则需要一定的时间。因而想象有时是一种缓慢的过程。我喜欢这种缓慢,就像有人怀念从前慢的生活。换言之,我的喜爱你可以看作某种老派。
我曾在豆瓣广播里说过,在“听读”这事儿上我往往铩羽而归,只能零星捕捉到些许碎片信息,就好像我是个偏科脑,阅读时必须在脑中默读出“声音”的那种慢类型。我确信通过刻意练习定能养成“听读”的习惯。但这就已改变了我的阅读模式——这种模式的区别不在于眼睛看还是耳朵听,或者默读和听读的区别,此音非彼音,这里的区别在于转换的链条。阅读/默读时我要经历将文字“转换”成脑海中想象之物以理解的过程,而听读时我要经历将声音“转换”成文字,再将文字“转换”成脑海中想象之物以理解的过程,这多出的步骤可能是我无法适应的原因。
想象之物可以是形象、声音、色彩、香味、触觉,可以是一种逻辑,也可以是一种风格……在小说里,它主要是人物以及事物,通过细节的丰富与堆砌,渐渐呈现出更具体的场景、关系和世界背景。
莎图·沃尔塔利的《怪物》讲述九岁的女孩薇薇安深夜骑马离家,途中遇到了标题中的“怪物”。在我的豆瓣好友@古里 的那篇“无泄底简介”中,她直接“泄底”地告诉我们“怪物”是“一条脏兮兮的、吃过许多少女的龙”。而原作中怪物出场时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小说里是这样描写的:
这动物——假设它是动物的话——只比马稍大一些,但胖得多。它的四只又短又粗的脚上都长满了毛,就像熊掌一样,而它的背上除了半米高的脊鳍之外,都长满了墨绿色的疙瘩,形如新生的松果。它竖着像雄鹿一样的大耳朵,把又粗又长的脖子伸向薇薇安。它的黑眼睛被天鹅绒般的长眼睑遮住了,显然更习惯肮脏洞穴里的黑暗,而不适应外面的半明半暗,因为它的眼睛一眨一眨,好像在强忍眼泪。至于这只可怜动物的鼻子,就像一只小喇叭——与之相比,就连猪鼻子也像一朵即将绽放的玫瑰花蕾一样美丽。没错,那根本不是鼻子,就是一只喇叭。这只动物的脑袋上布满了肿块、疙瘩、抓痕和疮疤,还有一簇簇糙毛和小角。它的尾巴如蜥蜴的尾巴那样细长,末端消失在洞穴深处。
这段详尽的描写能在我们头脑中构建出“(西方)龙”的想象吗?或者换个切近的例子,如果把这段描述“喂”给AI,它能生成出一幅我们熟悉的龙的图像吗?如果结果为否,我们能以此判断莎图·沃尔塔利对怪物的描述是失败的吗?这个世界上的怪物/龙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在这篇小说的后半段,怪物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些有关它吃人及为人害怕的“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小说继续写道,“这里当然还有等待发现的宝藏,但肯定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你可以从这句话里品咂出作者的某种态度)
龙在奇幻小说中已是一种特定元素,但显然不再是“比想象更加离奇”的元素,即便是在莎图·沃尔塔利创作它的六十年代。但《怪物》仍然试图重新对它的形象、性质,包括生存的历史展开想象,这是无意义、活该“消亡”的旧物“囤积”吗?(在《怪物》之前,这本小说集还收录了另一篇作家托芙·扬松的姆明系列中的一个短篇《世上的最后一条龙》,这条龙的形象就跟我们认识中的西方龙的形象非常接近了,但却小得多,也可爱得多)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涉及想象的一个前提。我尽量(虽然难以做到)让每次阅读都是一次从无到有的转换,而不是用提前的预设的“想象”去检验故事里的“想象”是否一致。
当你知道《怪物》中的怪物只是一条龙,你还会有耐心通过300多字的描述去还原它的样子吗?你觉得那是不言自明的,就像AI给予我们答案时那么迅速地生成出一个既定的形象。但当你用自己的想象根据文字的提示去拼凑、绘制时,我觉得它会有非常不同寻常的面貌——会比你原来预设的“想象” 更加“离奇”一点点。
奇幻,正是从想象的清空和想象的转换中那一点点的离奇中诞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