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中萨特存在主义的高度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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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存在主义的英雄主义特色,并非古典史诗中受命运垂青或神启的勇士之歌,而是一个孤独个体,在无神无意义的世界荒漠中,凭自身意志开凿水源、建立价值的悲壮行动。它体现在三个层层递进的维度:直面虚无的勇气、自由选择的决断、与承担责任的孤独。
一、
在存在主义者看来,人被“抛入”世界时,并无预设的本质、目的或价值。这种初始状态的“虚无”,是英雄之旅必须面对的第一重考验。也便是所谓的“存在先于本质“
《苍蝇》中俄瑞斯忒斯的状态是如此:“没找到自我时,生命何其之轻”,他直言“我的自由就如同蛛丝一样,我并不比一根蛛丝分量更重”。正是这种状态的生动写照。俄瑞斯忒斯初时这种无根、漂浮的感觉,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清醒。他看透了传统价值(如血缘、宿命、神意)的虚假承诺,因此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眩晕。
这种“轻”,比“重”更令人难以承受。埃奎斯托斯试图用悔恨的“重”来压制人民,朱庇特用神圣秩序的“重”来笼罩世界。而真正的英雄,首先要敢于承认并忍受这片虚无的深渊,拒绝用任何“自欺”来麻痹自己。他不像厄勒克特拉,用对未来的幻想来填充现在;也不像阿尔戈斯民众,用沉溺于过去的悔恨来逃避当下的责任。他停留在“轻”的痛苦中,等待一个由自己发出的、创造性的行动。这种在虚无中的坚守,这是英雄主义的第一重境界。
二、
英雄主义的核心:自主选择,不受外界影响。当俄瑞斯忒斯宣告“我是我的自由!”时,英雄主义的火炬被瞬间点燃。存在主义的英雄,不是去发现一个客观存在的意义,而是近乎于“无中生有”地创造意义。“往事是丰盛精美的食物,可是我是自由的”,正如这样的观念,俄瑞斯忒斯拒绝被“为父报仇”这个古老的往事所定义,他选择复仇,是将其作为一种“工具”,来实现他自由选择的更高目的——为自己创造“记忆”、“土地”和“人民”,为他所同情的城邦创造“解放”的可能性。
他的选择,彻底颠倒了“存在与本质”的关系。他不是先有一个“复仇者”的本质再去复仇,而是通过复仇这个行动,才将自己创造为“复仇者”和“解放者”。他说“我要穿上已故国王余温尚存的衣服”,这番话语的象征意义在于:他不是在继承一件现成的王袍,而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去激活一段死去的历史,将其转化为属于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种将外部世界的一切(包括历史、罪孽、苦难)都吸纳进自身自由选择的光辉之中,将其作为塑造自我材料的魄力,是存在主义英雄最强大的力量。如宙斯所言:“一个人的灵魂中,一旦自由爆发出来,众神对他就毫无办法了。”
三、
然而,萨特的英雄主义远不止于选择的瞬间,英雄主义的完成,更在于拥抱责任与孤独,更在于选择之后那彻底的、无情的承担。厄勒克特拉无法承受结果的重任,正是为了衬托俄瑞斯忒斯那钢铁般的担当。厄勒克特拉在行动前充满激情,但当行动带来的真实后果——道德的模糊性、情感的撕裂、永恒的负罪感——降临时,她崩溃了。她无法忍受这种与旧世界决裂后的空虚与寒冷,最终退回到了悔恨的怀抱。
而俄瑞斯忒斯,则坚定地走完了英雄之路。他拒绝忏悔,因为忏悔是对自身选择的背叛。他深刻地指出:“最卑鄙无耻的杀人凶手,是那干完了又懊悔的人。” 他将世人的罪责扛在肩上,却声明“要归罪于我,搬出你的整个宇宙都不够!” 这意味着,他的行为只对自己的自由意志负责,超越了任何外在的、哪怕是神定的道德法庭。
最终,他的自我放逐,是这种英雄主义的最高表现形式。他并非一走了之,而是以离去的方式,更深刻地介入。他带走苍蝇,是独自吞下了整个城邦的毒药。他对城民说“他们是自由的,而人类的生活恰恰应该从绝望的彼岸开始”,他砸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悔恨枷锁,哪怕换来的是他们的石头与憎恨。他成为了一个“你们既不能惩罚我,也无法怜悯我,正因为如此,你们才害怕我”的绝对孤独者。这种孤独,不是失败,而是胜利的勋章。他与他人的关系,最终成为一种“如同两只船,顺流而下,挨得很紧,但互不相撞”的、尊重彼此自由的平视。
综上,萨特在《苍蝇》中描绘的英雄主义,是一种在“上帝已死”的现代荒原上,人如何自处的崇高典范。它要求人勇敢地抛弃一切精神拐杖,直面存在的虚无;然后,以不可动摇的决心,通过自由行动为自己和世界立法,创造价值;最后,以普罗米修斯的担当,拥抱由此带来的全部责任与孤独。俄瑞斯忒斯,这个从“蛛丝般轻盈”的旅人,成长为“搬动整个宇宙都无法归罪”的自由神,他的道路向我们昭示:人的尊严与伟大,不在于他是什么,而在于他选择成为什么,并为他所选择的付出何等代价。这正是一种在彻底绝望的彼岸,升腾而起的、骄傲而孤独的、悲怆而昂扬的——高度英雄主义。
做之前充分考虑后果和代价,做之时独立思索不受外界影响,做之后拥抱结果承担一切责任。这样一整套对事处事的方法,是萨特笔下存在主义者,或者说每个真正的人应该有的思维。好好看看这套诱人而危险的理论,我们不仅无法反驳,而且大部分时间也无法真正做到。甚至可能,也非一般的英雄所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