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的生死爱欲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其实是在"杀死"眼前的一切?时间被凝固,流动的生命被定格为静止的影像,而我们却称之为"记录"。在街角偶遇一张陌生的面孔,在花朵凋零前捕捉它最后的姿态,在至亲离世时举起相机——这些行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是在留住生命,还是在见证死亡?
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恰恰是日本摄影大师荒木经惟用一生来回答的命题。这位被欧美尊称为"Gran Maestro"(大巨匠)的摄影家,以其惊世骇俗的私摄影震撼了整个摄影界。从1964年凭借《阿幸》获得第一届太阳奖,到拍摄亡妻阳子的遗体撼动当代摄影界,荒木经惟的镜头始终对准最本质的人性:生、死、欲望。
《写真的话》通过"早晨"、"正午"、"夜晚"三个篇章,象征荒木不同阶段的摄影人生。在这本书中,荒木不仅展示了他从23岁开始拍摄的代表作品,更重要的是,他讲述了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以及他对"摄影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的思考。这不是一本技术手册,而是一个摄影家的生命自白。本文试图叩问其答案:当我们举起相机,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从"杀死"到"复活":摄影的悖论
荒木经惟要求读者首先进入一种"非道德化"的阅读状态。这要求我们暂且抛开对私摄影、情色摄影的道德评判,只是单纯去思考摄影这一行为本身的哲学意义。
首先是"死亡"——"摄影就是瞬间凝结被摄体的动作,我常说这就是'死',即摄影是在瞬间谋杀被摄体。" 在这个定义中,按下快门的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的生命被固定在二维平面上。街上行走的中年女性,盛开的花朵,甚至是妻子阳子临终前的面容,都在快门声中被"杀死"。这种"死亡"是绝对的、不可逆的——照片中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再来。
这之后,是"死亡"带来的永恒。 可是,这种"死亡"从来不是简单的终结。荒木说:"而要如何使之起死回生,则是摄影这个动作,或者说是摄影本身的意义。"照片虽然杀死了瞬间,却让瞬间获得了永生。父母的遗照、阳子的蜜月旅行、街头偶遇的面孔,这些被"杀死"的瞬间,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加鲜活地存在于世界上。
至此,荒木的"生死观"才完成了一个闭环。 他说:"所谓的摄影,就是人生。"拍照和活着是一样的,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不断经历"生"与"死"的循环。每一个瞬间都在诞生,也在消逝。摄影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显影出来,让我们看见生命的本质: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荒木还试图叩问更深层的问题:在这个"杀死"与"复活"的过程中,摄影者扮演什么角色?他给出的答案是"爱"。
"爱的角度":构图的哲学
为什么要拍照?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角度而不是那个角度?
荒木尝试给出一个答案:"老妈的死,让我了解了摄影的角度就是'爱的角度'。所谓的'摄影',就是不拍以后不想再看见的东西,以及自己讨厌的或是对方不喜欢的东西。这就是构图。"
在拍摄父亲遗照时,荒木截去了父亲被病魔消磨的脸,只留存了父亲曾经的影像。在拍摄母亲时,他说:"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却从可以清楚看见鼻孔的角度拍照,岂不是很糟吗?所以,必须找对地方,找出'就是这里!'的角度来拍摄。"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情感问题。构图的本质,是摄影者对被摄体的爱。
在这种"爱的角度"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客观的记录,而是主观的选择。荒木说:"想要找出最美的、最有朝气的、虽然已经死去却生气盎然的角度。简单地说,这个角度就是'对于被摄体的感情'。"这种情感不是虚假的美化,而是真实的凝视——凝视你所爱的人最好的样子,即使他们已经死去。
这让我想起罗兰·巴特在《明室》中对母亲照片的寻找。巴特翻遍所有照片,试图找到"真正的母亲",最终在一张童年照片中找到了。但荒木的做法不同,他不是在寻找"真实",而是在创造"真实"。通过选择角度、裁剪画面、甚至为花朵上色,荒木主动介入了"真实"的构建。他的摄影不是被动的记录,而是主动的创造。
私摄影的意义:拍摄"近在眼前"的东西
关于摄影的对象,想必很容易想到纪实摄影的传统——客观、冷静、保持距离。无论是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还是萨尔加多的人道主义摄影,都强调摄影者与被摄体之间的某种距离。
但在我看来,荒木的"私摄影"恰恰是对这种传统的反叛。他说:"所谓的摄影,就是拍摄你最喜爱、最亲密的东西,拍摄近在眼前、就在身边的东西,就是拍人。"他拍妻子阳子的蜜月旅行,拍她的初夜,拍她做爱,拍她去世时的样子。他拍自己的猫奇洛,拍窗外的天空,拍街上偶遇的中年女性。这些都是"近在眼前"的东西,都是他生命中真实存在的人和事。
所以说,"私摄影"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拍摄了多么私密的内容,而在于它建立了一种新的摄影伦理:摄影者与被摄体之间不再是观察与被观察的关系,而是爱与被爱的关系。 荒木说:"我并不是借由拍摄女性来表现自己,而是拍下那些表现自我的女性噢。"在他的镜头下,被摄者不是客体,而是主体。他们通过被拍摄来表达自己,而不是被摄影者所表达。
这种关系的建立,需要绝对的坦诚。荒木说:"就某种意义上说,不以直接、坦率的心态来拍照是不行的,因为这种直率的心态才是绝对前卫的噢。最好不要刻意捏造某种情境,换句话说就是顺其自然地按快门,一切由被摄体、由时代来决定。"这是一种"被动的主动"——摄影者主动放弃控制,让被摄体自己说话。
花与死亡:为"死"上妆
在荒木的摄影生涯中,花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但他拍摄的不是盛开的花,而是枯萎、凋谢的花。更特别的是,他为这些死去的花朵上色。
他说:"花本身没有情色元素,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枯萎、凋谢的花也不错。我觉得花带有两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它混杂了'生'与'死',而这两者都是我想要的噢。"在这里,花成为了生命的隐喻。它盛开时美丽,凋谢时也美丽。生与死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
而为花上色,则是荒木对"死亡"的态度。 他说:"我也想到自己忍不住要将花朵上色的行为,这不是为花上妆,而是为'死'上妆,就像人死去之后,会将他们的嘴唇涂上整片鲜红色的口红一样。"在日本文化中,为死者化妆是一种尊重和爱的表达。荒木将这种仪式感带入摄影,让死亡不再是恐怖的、需要回避的,而是可以被凝视的、甚至是美丽的。
这让我想起他拍摄阳子遗体的那组照片。那些照片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很多人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但荒木说:"挚爱的死亡,可以让我们学到最多东西。"他通过拍摄阳子的死亡,学会了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在死亡中看见生命。这不是病态的,而是最深刻的爱——爱到愿意凝视你最不愿看见的样子。
日记式摄影:活着就是拍照
荒木有一个习惯:每天拍摄附有日期的照片。他说:"'每天都拍摄附有日期的照片'应该就等于'每天都活着'吧,因为活着就是过日子啊。日记就是'生'。"
这种日记式摄影,将摄影从艺术创作还原为生活本身。不是为了创作而拍照,而是为了活着而拍照。每一张照片都是生命的证明,都是"我在这里"的宣言。荒木说:"活着就是要保持进行的状态,并且对于各种事物怀抱好奇心。"拍照就是这种"进行的状态"的最好体现。
在这个意义上,荒木的摄影不是在记录人生,而是人生本身。他说:"摄影集依照年代顺序,列出我从二十三岁开始所拍的照片,这种做法实在很有趣,因为这样一来,我的整个人生看起来就像是不断地拍照。而且,这种编排方式印证了我长久以来的想法:所谓的摄影,就是人生。"
这是我的理解,我的重新构造:荒木经惟的摄影哲学,核心不在于技术或美学,而在于一种生命态度。他用相机作为媒介,建立了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直接的、坦诚的、充满爱的。 他拍摄的不是"作品",而是"关系"——与妻子的关系,与父母的关系,与陌生人的关系,与花朵的关系,与死亡的关系。这些关系通过照片被固定下来,成为他生命的证明。
摄影即关联:面对面的能量交换
在书的后半部分,荒木谈到了他的"日本人的脸"纪实摄影计划。他说:"拍摄脸孔就代表与人相遇,而他们的人生全都反映在脸上。当我们遇见他人、与这些人面对面时,脸部会给予对方能量,对方也会有所响应,这种彼此之间的关联性不就是摄影吗?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仿佛都在记录这种关联性。"
这段话揭示了荒木摄影的另一个核心:摄影不是单向的捕捉,而是双向的交流。 摄影者与被摄者之间存在着能量的交换,存在着相互的影响。这种"关联性"才是照片真正记录下来的东西——不是表面的形象,而是两个生命相遇的那一刻。
这让我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就某种意义上说,不以直接、坦率的心态来拍照是不行的。"只有坦诚相对,才能建立真正的关联。只有真正的关联,才能拍出有生命的照片。这也是为什么荒木的照片总是充满力量——因为那些照片里记录的不仅是影像,更是关系,是能量,是生命本身。
结语:编织属于自己的答案
回到开篇的问题:当我们举起相机,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荒木经惟给出的答案是:我们在"杀死"瞬间,也在让瞬间永生;我们在记录生命,也在面对死亡;我们在观察世界,也在与世界建立关联。摄影是一种悖论,是生与死的统一,是主动与被动的统一,是艺术与生活的统一。
但这只是荒木的答案。他说:"所谓的摄影,就是人生。"既然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同,那么每个人的摄影也应该不同。荒木用他的方式——直接的、坦诚的、充满爱欲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而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回答。
《写真的话》给读者敞开了广阔的理解空间。它不是一本教你如何拍照的书,而是一本教你如何思考摄影、思考生命的书。荒木说:"如果去上'XX摄影学校',绝对是行不通的喔,毕竟日常生活中的'爱'不在那里,而是在我们身边。"
而"摄影是什么"的答案,需要每一个读者在自己的生活中、在自己的爱中、在自己与世界的关联中去寻找。 这需要我们像荒木一样,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保持坦诚的态度,保持"进行的状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所谓的摄影,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