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成熟的舞步:拉斯洛的鏖战;阅读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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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拿到《男爵返乡》,一口气读完,除了中途洗了个澡,吃了个饭,几乎没有干别的任何事情。拉斯洛说自己在反复写一个故事,这本书确实是一个集成体,它发挥了拉斯洛所有的优势。从人物的塑造上,有《撒旦探戈》式的精细;从格局展现上,有《反抗的忧郁》的尺度;从地域上,仍是拉斯洛的主场匈牙利——如同福克纳离不开约克纳帕塔法一样,拉斯洛是一个离了匈牙利就写不出神作的作家。譬如说,《北山南湖西道东河》虽说也很精致,但对于东方读者而言,读这样的小说实在有些哑然失笑,就像是一个外人在一本正经地向你介绍你自己的家庭成员,对一些你早已习以为常的部分表达感慨,未免有些尴尬。
《男爵返乡》大体分为两条线。一条是苔藓研究专家,也即“教授先生”的故事,他十九年前的糊涂账为他留下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后者在这十九年后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大肆抗议,夸大地指责他多年以来对她的亏欠,引发了并不关心这个女人的权益、只想蹭热度的媒体关注。后来,教授又因收藏品问题被卷入与“摩托党”的纠纷中,并在惊惧中误杀了其中一名醉酒后闯入其家中、试图殴打他的摩托党成员“小星星”。最终,怀着对法律惩戒和摩托党报复的双重恐惧中,陷入谵狂意识中的教授买了足量柴油,在他的居所“蔷薇园”自焚而死。
另一条则是温克海姆男爵归乡的故事,他在南美洲的赌场输了个一干二净,回国时却被所有人一致假想着要捐出一大笔钱给市政府来重建他们的家园,因而得到了盛大的欢迎和广泛的社会关注,市政的招商引资活动大动干戈,而落后时代多年且疾病缠身的男爵已经失去了演讲的能力,只想和青年时的恋人玛丽卡见面。然而,得知男爵回来消息后在欢迎现场等候已久的玛丽卡却没有被男爵所看见,因而伤心欲绝;后来两人见面,男爵向玛丽卡喋喋不休地述说自己对她的怀念,却并没有认出玛丽卡如今的模样。这些事使得使得玛丽卡沦为了笑柄,也让稀里糊涂的男爵抱疚在心,他走到铁轨上试图卧轨自杀,而他所等待的那班火车由于误点没有到来;他想开了之后想要离开轨道,却被一列全车值班人员都喝醉了的火车碾成了三截。他死后,人们试图找到他的遗愿以及捐给市政府的遗产,却一无所获。男爵死后,故事仍然发展了一百多页:舆论风向陡转直下,男爵被被冠上了招摇撞骗的名号;市政部门盘问并拷打男爵的秘书但丁,但丁则试图从玛丽卡那里得到男爵的“遗赠”,玛丽卡收拾行囊离开这个城市;警察局截获了男爵的亲戚邮过来的数个皮箱,本以为是遗产,却仍旧扑了个空;一篇尖锐的新闻报道横空出世,将市长骂进医院,引发了广泛的社会思考……
本书是现代主流写作技法的一个融合,复位法、意识流、多视角叙世、不可靠叙事等,被拉斯洛玩得炉火纯青。其中的复位法在引子里已然说明:一个并不热爱音乐的指挥家对乐手的发言,表达了其绝对的控制欲,而乐手们奏响的这一曲,便是随后而来的主线故事。
主线故事中,如果去掉意识流的部分和说教的部分,本书的体量能至少减少四成,但正是这四成组成了当今小说罕有的部分,也即莱辛所说的小说的哲学作用。教授临死前的意识流天马行空,既是拉斯洛始终热衷的存在主义哲学宣言,也是古典希腊哲学的表达,还混入了现代数学,这一切似乎已经不是苔藓专家的思维,而是拉斯洛暂时接管了这个角色。男爵临死前的意识流比较纯粹,是对自己为何活着的思考,以及逐渐想通、试图回城寻找玛丽卡并拥抱光明的过程,只是拉斯洛比较残酷,转眼就把他撞死了。
多视角的叙事是最为精彩的,有如乐章分出的多重声部。除了男爵和教授的主要视角之外,更多的是其他视角的混入:摩托党视角,玛丽卡的闺蜜伊琳的视角,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视角,图书馆长视角,警方视角,火车值班员视角,路人视角,等等;任意一个参与到故事中的人,都有展现其视角或参与叙述的机会。这使得故事千头万绪,异彩纷呈。尤其重要的是,多视角的叙事拆散了线性叙事的框架,使得时空的交错变得愈发明显,也将故事的节奏把控得精妙奇绝,不可靠叙事也就夹在其中,使得大量的谜团仍旧保留在故事里,没有官方的解答,有待读者自己去脑补。拉斯洛应写尽写的细节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体现出了高密度文本在视觉上的“图像性”:有时只是一眼望去,不需从左往右逐字看去,一副图景或至少一种色彩、一种氛围便自动浮现出来。
男爵死后,剩余的一百多页陷入了拉斯洛的个人狂欢,他在此时已经不顾读者,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之中。一部分是失去了主视角之后的多视角叙述狂欢,阅读时会感觉极其浩大而喧哗;另一部分则是说教。说教是古典作家的习惯,陀思妥耶夫斯基尤擅于此,这本书的体量跟陀式的某些作品对标不落下风,在说教的部分也同样沉甸甸:借木匠之口叙述劳动人民的困境,借一篇尖锐的新闻报道讽刺官僚乃至揭示匈牙利民族的劣根性,借图书馆长对下属的教导引出主题观点(“人性是脆弱的,它时常被时事新闻、谣言或时尚所操纵。”)……这样的手法反倒很古典,体现出后现代返璞归真的写作特质。其中新闻报道占据的篇幅极大,通过至少十几个视角,将新闻报道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来,展现了该新闻报道在社会上引起的巨大反响。我想拉斯洛如此费劲地写这样的新闻报道(其实读起来有点视觉疲劳),当然还是为了用寓言式的呼喊唤醒麻木的民族,恍惚间我甚至觉得他作品里的境况与我们并无分别,他们所遭遇的一切,也同样绽放在我们身边,像罂粟一样刺激我们之后又麻痹我们,使我们认不清现实又无法摆脱这股瘾。
而诺奖授奖词中所提及的“末世”,也在这余下的一百多页里迈着远比“撒旦的探戈”更加成熟的舞步悄然而来,率先以两个车队表现。第一个车队的首次出现位于小说的前段,主要是为了表现男爵对时代飞速变化的茫然无措,拉斯洛在此处强调了汽车的品牌不能为他所辨识;而再次出现时男爵已死,他认不出来的品牌的车队漫无边际地在街上行驶,神秘地在城市上空投下了他“死亡的阴影”和主宰一切的宣言:他的死反而使其成为了城市的主宰,使各行各业的人都不受控制地被卷入其中。第二个车队则是油罐车队,是深更半夜误打误撞闯入市区的油罐车,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城市“茫然无措”,私以为这戏剧性地对应了教授死去时的绝望。第二天人们对占满全程道路的油罐车瞠目结舌,一夜之间这些车子又离奇地消失不见,这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却在市政府的拒绝解释中逐渐化为平淡,一切归于正常。这正照应了前面的双线故事,纵使一度声名大噪,轰轰烈烈,也终究不过是时间的尘埃,人们会忘却一切,慢慢接受他们原先所不能接受的部分。油罐车事件后,突然涌现的遍布全城的癞蛤蟆又接踵而至,最终以警局的爆炸为引火线,全城都开始燃烧,一场“大得出奇、摧毁一切的火焰风暴袭击了这座城市,远比这座城市本身大得多”,恰似耶和华焚毁索多玛城一般,城市被从世间抹去;孤儿开始吟唱歌谣,匈牙利的末世降临了。
拉斯洛把这样的故事书写四遍,才终于达成了《男爵返乡》,这不可谓不是一场鏖战。他如同萨拉马戈一样试图创作出囊括全人类的寓言,而到了这本书,我认为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标。老人家还是很紧跟时代的,在如此高密度的典雅文字之中,诸如脸书这样的现代元素蹦出来时我都不禁恍惚了一下。而且他还写到不少流行乐(当然是成书时期的流行乐,对现在而言也不算新了),尤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埃米纳姆,我看了注释才敢确信确实是在说姆爷……
最后再提一嘴翻译。许多人诟病余泽民的翻译,其实我始终没觉得他有什么大的翻译问题,从呈现出的结果来看,还是很贴合拉斯洛的风格和韵律的。要是能把这本书里的拉丁文也翻译出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