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年时期的自我重新缝合
真诚
袒露得有些过于真实,于是我感到一根针扎破了外皮,血液渗出来了。
日记般的真诚,细碎,袒白。这种感受多次让我不忍卒读。青春就是这样,作者作为一个八零后男性和我作为一个九零后女性的青春是一样的,或者说所有人的青春都存在一些共性:混乱,在当下境况中横冲直撞,不知道该走向何方,明明一身的劲头,处在身体最强健的年纪,却无处使劲,总是一拳一拳打在空气上,没有着力点;想要爱,有不可捉摸的心爱对象,暧昧的朋友,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又或是酒吧里、广场边某个陌生人一眼之间产生的情愫,千头万绪;不堪总是频繁发生,失败的学业,灰暗的工作,一塌糊涂的未来,醉酒后的失态与呕吐,如呕吐物般难以压制的心绪,思想是一团没有头绪的麻线……乡村里的故乡和城市里的家庭,对于青年人来说都是一个样,永远一个样,变旧,丑陋,无论身处哪一种文化与经济处境,哪一个地域,青年们或多或少跟着时代往前走了一些,于是退回去总有不适感,总是感到往日的环境与人与事物都变旧了,“落伍”了,与我们的思想不一样了,我们无法再与那些人和事和谐相处,但更大的可能是,往前看,我们也暂未创造出适宜我们的环境。我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剩浑身的热情、困惑、烦闷与干劲儿,却无处发挥,无所适从。也许身在那个泥潭中倒是不太嫌弃自己浑身的呕吐物与酸腐味儿,但青春总会过去,回头看看,竟是那样不堪。但也那样真诚,可爱,动人,是再也不可能拥有的时光和那样的自己。
希望
和另一些认为“没有希望”的阅读感受不同。我认同书中描绘的外部世界是没有希望的,少年们从乡村走来,失学,失智,失去亲人、青春、未来和希望,这些失去都是外部的;从内部来看又是另一番模样,书中有诸多对生命不放弃热情的人,想医治孩子的母亲,想做水晶生意的人,读书与思考的青年,渴望爱与性的灵魂和肉体……即便一切都不如意,几乎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没有什么理想实现,但这份希望曾经存在于人们的心中,也依然持续存在于一些人的心中。是的,对于许多的普通人来说一切都是残酷无情的,几乎无可奈何,但除了心里那点希望,他们还剩什么呢?我们又还剩什么呢?
重返“少作”
借用当下流行的词儿,我们被社会“规训”成了系统希望的样子,作者群体对此是有警觉的,但却不能完全逃脱这份规训。所以年轻时的样貌即便有些大胆、笨拙、煽情、惶惑,甚至在某些往后的阶段回看会引起极度不适,但仍然是十分可爱的,弥足珍贵。悲与欣正是青春状态的写照,如果一个人在青年时期都没有好好地哭过,没有放肆地笑过,那么这个人多少有点死气在身上,客气点说也是过于沉闷,刻板,没有好好地体验过青年时期的悲喜,这趟人生怎么说也是有点亏的。生命的奥秘我们无从详尽得知,但可以确证,一定不是仅仅用来追名逐利的。
因此,我和作者本人的看法相反,这不是一段奇特或羞于重述的青春,它很具有普遍性,如前文所述那样真情、深情、混乱、稚拙……我惊叹他竟能在那样的年纪(25岁)就已经产生这些观察与思考,他那双眼睛大概是不眠的,猫头鹰一般在暗地里注视着一切,将所有发生之事统统收进眼里。这还不算什么,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也能做到。但他在那些混杂、纷乱的事情中,理出了千头万绪,又不屑于仅仅是将其事件化地呈现,他的呈现是一种松散而精细的编织,恰如其分,因而才能把青春的破碎、凌乱和难以诉说都精确地表达出来,实在让人嫉妒。这也还不够,说他是表达还不够,还有一种提炼和酿造,那股青年时期的滋味最足。他写到“……我每天都在等。我不知道自己时刻期待的是什么,也许是任何事情的发生。这是因为我在自己心灵的这谭死水中一动不动地待得太久。”就是那个滋味,怎样的天才与智慧才能将这些事看清啊?!
反思
来到最后一篇《黑暗的心》,我几乎是读得流泪了。这种对人的丑陋的揭露和跌到谷底的反思,如此裸露,大方,勇敢,好像一个人脱光衣服坐在你面前,给你讲他一生做下的“恶事”,好像作为读者的我在这一刻获得了神父的位置,得以聆听作者的告解:一切都是直白的,没有一点煽情与矫饰。于是我想起那个古老的问题: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从动物性上来讲,人性本身是带着恶的,我们需要在残酷的环境中获取生存资源,手段必然带着伤害性。善是社会性的,是人在走向文明的途中产生的思想与驯养。在这篇里我看到了一种人对自我不可知、不可控的“恶性”行为的反思。因为这份反思,善开始出现。
最后
可以说,因为这趟写作与对“少作”的重拾,他是他年少生活中的英雄人物,智者,慈悲如菩萨,当然也是那个活生生的青年,悲苦愁闷没有希望的青年,他活过,爱过,经历过。这些写作,记录,回忆,提炼,证明了平凡生活的存在,甚至不为给谁看,它只是在那儿,存在过。我替作者感到庆幸,在我们空洞、虚无、平庸的生活中,他那么热爱他的生命,不愿意将所经历的时间丢弃到无限巨大的黑洞里,因为他那极致敏锐的观察力,那样一份深情,才使得他能从经历与记忆中打捞起诸多的心情、事件、发生之事和它们留下的核心,并将其细细地收集起来,抹掉灰尘,涂点油,重新包起,放置,像个小男孩珍藏自己心爱的玩具。
这本书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青春,一些本应消失的往事重新浮现,并产生了新的意义:
我想起念中学时,总是觉得那样的日子是一种浪费,我找不到学习的出路,无法解决很多问题。一天,我离开学校,去了火车站。我看着时刻表,不知该选哪个目的地,也不够有勇气。一个北方男生坐在我身旁,我们挨着坐了很久,于是聊起来。他告诉我,他在本城念书,是个美术生,由于极其笨拙,花了六年才考上大学。他问我去哪儿?我该怎么讲呢?我才是个中学生,刚决定逃学,准备坐上火车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