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之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真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哈利波特进入真实社会能存活吗? 海上钢琴师1990真的能下船吗? 范进真的能胜任职场吗? 堂吉柯德真的能当骑士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我们还会信呢? 读完《鹅之书》让我重新理解了作者和读者的关系,每一本虚构小说都是作者对世界设下的骗局,每一个读者从某种意义上都是买单上当的受骗人。真与假的界限只有一线之隔,愿意活在小说里的人可以尽情沉溺,愿意面对现实的人也可以继续务实,真亦假来假亦真,文学就是真假世界中间的麻醉恢复室。
读之前我就知道这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于是一边读一边揣测李翊云到底是更像反叛犀利的Fabienne,还是更像依赖Fabienne的Agnes。开头那句“橙子切开橙子”,究竟是谁切开了谁?我初读以为是类似《我的天才女友》的女性友谊,但直到最后的十分之一,我才意识到这其实是讨论现实与虚无的故事。
Fabienne是那个看起来充满操控欲的女孩。她聪明、乖戾、玩世不恭,每天编造虚构的故事,以此重建世界的叙事。她常常嫌弃Agnes的愚蠢,又与村子里的邮递员合谋,把自己写的小说冠以Agnes之名,造出一个“来自乡村的神童作家”。Agnes从不在意,她死心塌地地跟着Fabienne,心甘情愿地被操控,顶着神童的名头,一心想着带Fabienne去巴黎、去伦敦、去美国。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Fabienne如此聪明,却不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把自己送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最后,她掐着Agnes的脖子说“你还是不明白,没有游戏只有人生了”,我才意识到,对于Fabienne来说,编造故事,包括打造一个冒名顶替的神童,是她反抗人生的方式。她想知道是否有人能看穿她的把戏,是否能挑战世界的规则。她甚至升级了套中套的把戏,在女校长的眼皮底下,为Agnes编造出一个莫须有的男友,她需要有人验证她的虚构能否以假乱真,包括验证与她亲密无间的Agnes能否看出她的破绽。她说“故事要写下来才能成为真的”,因为虚构只有在被观众见证时才能被完成。当她发现Agnes独自完成了书商的写作测试,甚至开始自己写书的时候,她只有愤怒和失落,因为当被塑造的人物开始主动自我表达,她作为虚构者的使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那Fabienne为什么要躲进虚构的世界,现实的世界怎么了呢?现实里她没有话语权,无法被承认,她要面对酗酒的父亲、不负责任的母亲,以及一个不喜欢她个性的村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只能结婚生子,而她选择嫁给马戏团的小丑,似乎是她挣扎着再次逃离现实的不二证明。所谓“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在这本书里同样成立。墓地里的捂耳尖叫,是她虚拟世界崩塌的回音,Fabienne根本没有能力在现实世界里存活。
相较之下,Agnes似乎愚钝、天真,却始终活在现实里。生活不如意时,她仍在寻找现实的出口:问摄影师如何在巴黎找工作,试图学打字做打字员,愿意向园丁求助逃跑回家。Fabienne曾说Agnes “dream big”,话里既有嘲讽,也有羡慕,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适应现实,无法收起锋芒去讨人喜欢。也是到最后Agnes才明白,她们不是两颗势均力敌的橙子,而是刀与磨刀石。Agnes像钻石那样坚韧,苦难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而Fabienne借由Agnes的坚毅才能开刃,在这残酷的世上划出一道口子。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说这本书是李翊云的自传?因为她的现实同样布满创伤,童年艰辛,母亲强势,父亲缺席。她在美国读博即将毕业时,放弃免疫学学位转向写作,迅速成名。后来两个儿子相继自杀,她自述终身活在无法消解的痛苦里。她在《纽约时报》的多篇文章中反复剖析失子之痛。对她而言,把故事写下来,把复杂的情绪剖析准确,也是她逃避痛苦的方式。当真实世界太痛,就只能躲进用语言虚构的堡垒。
所以李翊云更像Fabienne,她通过创造小说逃避真实世界的痛苦。我甚至认为创作《鹅之书》这本书本身也是她对“存在与虚构”的一次自我试验。我们这些读者,就是她把戏的观众,在赞叹情节的同时,也在认同她构筑的虚拟世界。
合上书,我仿佛看到李翊云在说:
故事要写下来才能成为真的。
而每一个读者,都是李翊云的Agnes。
祝我们在现实里坚韧、勇敢,不让苦难在磨刀石上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