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人性环境中的人性
整理自2024年1月写给朋友的书评。
《续命:奥斯维辛女子乐队纪事》是一本口述史,叙述人是法尼娅·费内隆。我一开始有点惊讶于同样被关在比克瑙和奥斯维辛,这本书中的女性与我前几天看过的《冬日列车》中的女性怎会毫无交集,然后意识到冬日列车讲的是法国政治犯,续命是犹太人,所以她们大概就没有被关在一块过。
这两本书的区别其实挺大的,冬日列车里的政治犯基本上都是参加抵抗运动而被捕的,其中大部分又都是共产党员,所以凝聚力很强,大家几乎是本能的在互帮互助;而续命里讲的是是一群被挑选出来的有音乐才能的女性组建的服务于纳粹集中营需要的乐队,这里面有德国、法国、俄国、波兰、比利时、匈牙利等等各种国家的女性,同时也有贵族、布尔乔亚、共产党员、犹太教徒等等不同的身份,她们之间没有天然的凝聚力,相反还因为“你是犹太人,你低于我们德国人”的思想或者语言不通互相排挤。更进一层的是,冬日列车里的女性是纯粹的苦难共担者,她们就是明确的被压迫的一方,只有报团取暖才能活下去;但在续命里,这些女子乐队的处境虽然也糟糕,但她们相较于一般的囚犯有更舒适的环境和相对安全的条件,她们与普通囚犯的割裂感较强,虽然这也是她们痛苦的来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姊妹被送进毒气室,为服劳役的囚犯、马上就要送去毒气室的病人还有疯人演奏进行曲,在为纳粹军官演奏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铁丝网后面的囚犯扑到电网上自杀,甚至要为集中营的缔造者希莱姆去表演——而其他的囚犯也对她们的处境有不切实际的高估,因此对她们鄙夷甚至仇视。她们被迫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断奏乐,不得不“保持得体”,如果说错话或者演奏的不好,或者仅仅是集中营军官认为不需要存在一个乐队了,她们就要直接被送去毒气室——这也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似乎在集中营里,如果大家都是最惨的一批人,那还有可能有深厚的互助情谊;但如果有等级差,比如说是乐队的人、处理遗物的人、卡波、总管之类的人就反而有更强的“为了活下去,不惜打倒他人”的想法。
有些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堕落了,愿意为任何可以向她提供物资的卡波出卖身体。但也有真诚的友谊——朋友们记得对方的生日,竭力节省自己的口粮来为对方兑换礼物,甚至还有小小的爱情,德国的贵族小姐和法国犹太共产党员这两个姑娘居然在一天里分别向口述者倾诉自己对对方的暗恋,这简直像是浪漫小说里的情节。姑娘们还会偷偷改变犹太人或者盟军那边的曲子,党卫军听不出来,但是其他囚犯能够明白;她们也会努力去背莫里哀、王尔德、高乃依和拉辛的作品给同伴听。虽然并不是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发展出了真诚的友谊,但真诚的友谊确实存在。
这本书里还有一个简直像是文学或者心理学分析里的人物一样的女性,阿尔玛是柏林歌剧院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家的女儿,还是马勒的外甥女。她的父母一直期待有一个儿子能够传承这个音乐家庭,但是很年迈的时候才有了阿尔玛这个独生女,所以不得不继续培养她。女儿一直竭力让父母感到骄傲,但父母只是持续不断的严苛训练她,对她的一切成就(包括考进音乐学院和拿到毕业大奖)都当做是本该如此的事情,没有任何鼓励。她狂热的投入音乐,没有除此以外的任何生活,又顺从父亲的意志嫁给了只想借她家的地位谋取自己音乐出路的丈夫,而丈夫婚后始终嫉妒她比他更高的才能,对她施加暴力,在争执中从火车上往外丢了她的提琴。她在选择离开丈夫后,又因为犹太人的身份而被捕,可是在集中营里居然有喜爱音乐的女集中营指挥官曼德尔(战后被指控杀害了约50万人,主要是女性)欣赏她的才能,让她指挥乐队。之后她就把这个乐队看做了她的一切,看做了她人生的价值和救赎,不断严苛的要求自己的队员,并且极度欣喜地为任何一个纳粹演奏,以得到他们的认可为荣。她虽然严厉但是并不残酷,在偏头痛发作的时候,也会渴望有人理解和关心她;她认识到自己的严苛手段是为了维系这个乐队的良好运作,但她一点都认识不到自己作为犹太人为纳粹服务,甚至是竭诚服务,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她的眼里只有音乐。最后她被调去为前线的德国士兵演奏,她视之为最高的荣耀,但在她出发前夕她被嫉妒她的人毒杀。这个人如果被简单的概括,大概可以说是“犹奸”,但是她的一生似乎又不应该如此简单的被概括。
看了两本集中营的书给我解答了一个疑惑,就是她们在生理期怎么办,答案是在饥饿和高度精神紧张的情况下她们已经停止来月经了。但又产生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这群纳粹这么喜欢在凌晨三点折腾人?在凌晨三点叫全部的人起来点名,还有搜查,还有押运囚犯,这不也是摧残他们自己的睡眠时间吗?大概这样也能锻炼纳粹军官的“非人化”的精神状态吧,另外看到一个说法是这时候的人最昏昏沉沉,没有什么反抗的意志,安排他们去做什么都是最顺服的。这就让我想到辛波斯卡的《清晨四点》,其中就形容凌晨四点是“为公鸡报晓而清扫干净的那个小时。/地球背叛我们的那个小时。/隐匿的星星送出凉风的那个小时。/我们会不会消失身后空无一物的那个小时。//空无的那个小时。/空洞。虚无。所有其他小时的底座。”现在我意识到,这样的空洞虚无还是和平年代才有的,凌晨四点对于集中营里的人来说,很可能就是裸体站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甚至要把手举过头顶,如果昏倒就会被拖到毒气室。我想到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说的,“瘟疫流行的城镇,应完全被一个层级网络、监视、观察和书写所覆盖;一种广延性权力以一种确定无误的方式统治每个人的肉体,使该城镇变得静止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