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伯恩施坦主义者之前的李泽厚
虽然思想史论三书横贯古代、近代、现代思想史,但实际上古代思想史论与近现代思想史论在“论理”上是割裂的。从近代思想史论开始,李泽厚所关注的重心就完全转向了站在80年代的原点上去关注“现在的中国从何处来”(近现代思想史)以及“现在的中国要往哪去”(思想史论之所“论”)。
与《古代思想史论》富于哲学思辨与浪漫气息的论述不同,从《近代思想史论》开始,李泽厚的论述就完全倒向了以他独特的历史唯物主义观来解新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思想历程。单纯从论述重心与风格来说,并没有优劣之分。与很多评价想当然地认为李泽厚是在“戴着镣铐跳舞”完全相反,全书涵盖的论文集完全是李个人真实的学术观点与情感表露。
后记中,李总结近代思想史的三大思潮,太平天国主义、维新改良思想与三民主义的革命民主主义,本应该由太平天国始,进行否定之否定的自我扬弃而“顺利”地实现反封建反帝的革命使命,但结果却失败了,为什么?因为革命民主主义并未回到农民战争的道路上,并未击碎封建主义荼毒,反而早熟地预防了资本主义,因此它无法走向否定之否定,即“第二个否定”,而注定只能作为被否定的注脚。
后续以马克思主义和农民战争为标志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完成了第二个否定。但接踵而至的并不是新民主主义所预设的“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过渡阶段”,而是变成了在李泽厚看来是浩劫灾难的封建主义复辟。因此,李泽厚倒回头将近代思想史的症结归纳为中国强大的封建主义荼毒。这个封建主义依托着农民小生产基础,衍生出了各色各类的民粹主义与近民粹主义思潮。而与之相伴的,则是假借社会主义名义而实为封建主义的反资本主义思潮。在谈及太平天国、同盟会的异端思潮,诸如章太炎、朱执信以及捎带提了几嘴的毛时,李泽厚都是对这种“封建小生产”的荼毒而大加批判;而论及在思想中后期跨越了早期的小生产民粹特性的鲁迅,则又是大加赞誉,称之为中国近代最深沉的文学家。这样,还无法理解李泽厚的意图吗?
至于前文所提及两个问题的后一个问题,李实际上已经做出了回答。但此时(80年代初期)的李泽厚,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理论体系的内在矛盾,还在空泛地谈所谓“社会主义民主”与“人民民主”,全然将马克思主义的人民民主与资本主义代议制民主混为一谈。而这个思想矛盾,在90年代开始也被李泽厚本人所察觉,他不再模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民主体制,转而承认自己是“马克思伯恩施坦主义者”而非“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并且表示他承认的是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与辩证唯物主义,而不认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与阶级斗争学说。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与马克思伯恩施坦主义有何差异,也不在此赘述了。但总之,了解了这一差异,也便可把握李泽厚思想史论后两论的精髓。
当然,在此我阐述的是李作思想史论的现实思想诉求,即站在80、90年代点位上他个人的思考。这种立场自然是可被质疑、可被反对、可被否定的。而不可否定的是,思想史论三书的学术性极高,因此,尽管我对李泽厚的立场有所异议,却仍然要给他的工作给予最高的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