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从未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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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2017版的《射雕英雄传》,里面完颜洪烈被成吉思汗抓住,临死前完颜洪烈狰狞狂笑,他对成吉思汗说:“你可知道,这天下究竟是什么吗?我也是到今天才明白,我们想得到的这天下,其实就是一头残暴的猛兽,其实你和我,还有天下所有的霸主都一样,我们早晚都是它口中的猎物,今天我只不过先你一步被它吃了,而你,很快就会步上我的后尘……”天下,对于完颜洪烈或者成吉思汗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和诱惑,其实这个道理,争夺天下的霸主们都懂,但是无法摆脱,也无法抗拒,所以数千年来,成千上万的英雄豪杰被所谓的“天下”吞噬着,这样的悲剧从未落幕。而对于谋杀案来说也是如此,人类文明史五年前,谋杀从未停止,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为权、为利、为情、为人、为己、为恩、为仇,无论为了什么,悲剧也从未落幕。这又让我想起了当年“狮城舌战”辩论赛中一场关于“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争论,最终必然是“人性本恶”的辩护方胜出,因为我们自己知道,人性可善,但是人性本恶。
所以才有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她的推理小说,因为宇宙的最高级表现就是生命,那么对于生命价值的探究,就是侦探小说家们的伟大使命。也许你看到的是一桩凶杀案,但是这背后反映的,确实最真实的人性,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从未例外,没有脱离人性的谋杀,也没有脱离意义的犯罪,昨日因才有今日果,佛家早把这些说得透彻,所以悲剧不会落幕,每一次的破案,只是一次转场,因为下一幕的悲剧很快就要来临。
《三幕悲剧》创作于1934年,其时正值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创作的黄金时期。其实从《罗杰疑案》到《东方快车谋杀案》,从灵异题材到惊悚短篇,她始终未停止对侦探小说叙事形式的探索。虽然阿婆在回忆录中没有提到本作,但是我猜想,灵感来源应该是对于“戏剧”的痴迷,试想那个年代的英伦,当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时候,人们追求生活娱乐最高级的享受就是看一场戏剧了,因为戏剧带来的不仅有美轮美奂的舞台效果,更有直击人心的矛盾冲突,所以她才有了把案件嵌入舞台化场景中的想法。
这部小说有美国版和英国版两个版本,两个版本的区别并非简单的细节不同,而是主题完全不同的两个作品:美国版出版于1934年,这个版本中真凶查尔斯的动机为其自身曾被拘禁于精神病院,虽四个月后出院,但惧怕斯特里兰奇计划再次将他关押,于是实施了连环谋杀来消除威胁。这个版本中妻子角色被删除,精神病院经历成为核心驱动。英国版出版于1935年,比美国版晚了一年,但是主题思考上更加成熟,凶手查尔斯因年轻时与精神病患者格拉蒂丝结婚,受限于当时法律约束无法解除婚姻。因害怕发小斯特里兰奇医生阻止自己与少女“蛋蛋”结合,掩盖重婚罪,于是设计毒杀斯特里兰奇。对比来看,明显英国版更胜一筹,我们当前中译版也是采用了英国版。在美国版中,查尔斯所要对抗的是“自由的枷锁”,但是在英国版中,查尔斯直面的却是自己人性中根本的“恶”。
除了版本差异,本作在两个方面令人叹为观止:
一是最隐蔽的动机。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三幕悲剧》中构建的动机,堪称推理小说史上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心理盲区”。凶手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的犯罪动机并非传统情杀、财杀或仇杀,而是源于一个社会身份合法性的掩盖。首先这个动机极度隐蔽,查尔斯因英国1930年代《婚姻诉讼法》的严苛条款无法离婚,这种法律制度下,如果他和蛋蛋成婚,将成为“重婚者”,但是他无法抑制对于蛋蛋的爱恋,于是才有了两幕毒杀掩盖一幕毒杀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做法。其次这个动机极度荒诞,查尔斯是个演员,他把人生当做舞台,认为“谋杀是最高级的即兴表演”。于是他通过一次“毒杀彩排”测试犯罪手法,又通过一次“毒杀彩排”完成主谋杀,再通过一次“毒杀彩排”完成三幕悲剧,这种把犯罪行为仪式化的心理,也是其荒诞可怕意识的极端讽刺。最后是动机的颠覆性,通常的谋杀案,我们喜欢从“受益”角度来审查犯罪者,但是在这个案件中,查尔斯从各个角度看几乎都无法从三个谋杀案中得到任何益处,或者说直接得到好处,正是这种颠覆式的动机铺垫设计,让阿婆这次仅仅就动机这个环节就让我们哑口无言,这是一种比《白夜行》隐藏的更深的恶意。
二是最戏剧化的表现方式。阿加莎以戏剧创作思维重构谋杀,将案件嵌入“三幕剧”框架,通过角色扮演、舞台化场景与观众视角的操控,打造出一场现实和戏剧并存的谋杀奇观。首先是结构的戏剧化,第一幕鸦巢谋杀是序曲,第二幕医生谋杀是正剧,第三幕波洛宣告查尔斯的谢幕,完成对人性戏剧的终极解构。其次是角色扮演的戏剧化,这里面有查尔斯的戏剧化表演,从鸦巢开始,这个凶手就一直以一个演员的状态存在着,他时而正经,时而癫狂,让我们分不清到底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而查尔斯更是一个人分别扮演多个人物,最精彩的是管家,这个角色的存在不但误导了读者,也完成了对真凶最成功的掩饰。当然,波洛这个角色也非常戏剧化,他的出场完全是旁观者的身份,甚至在第一幕中就有可能直接被“无差别”谋杀,但是他始终以旁观者的身份跟踪案件,并可以退居幕后,直到最终落幕时候才粉墨登场,这样先抑后扬叙事节奏的操控也强化了戏剧张力。最后是舞台场景的戏剧化,特别是前两桩谋杀案,相似的酒会、相似的人物、相似的死亡……这本身就充满了舞台性,配合上阿婆熟悉的“毒药谋杀”行为方式,更增加了这其中的戏剧元素。
《三幕悲剧》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用一场“不可能找到动机的犯罪”解构了所有关于人性的想象。查尔斯的动机如同莎翁悲剧中的“命运齿轮”,既荒诞又必然,而这部作品不仅是推理小说,更像是一曲献给人性复杂性的安魂曲。
最后,我想说个有意思的点——那就是故事中萨特思韦特曾问波洛为什么英语时好时坏,波洛笑着回答:“啊,我解释一下。我的确可以说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但是,我的朋友,讲磕磕巴巴的英语是巨大的优势,会让人看不上你。他们会说,一个外国人,连英语都讲不好。我并不想把人们威慑住,而招来他们无伤大雅的打趣。同时,我也吹牛!英国人经常说:‘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往往无甚能力。’那是英国人的观点,不过完全不对。你瞧,这样一来,我就让别人放下戒心了。此外,”他又补充道,“这已经成为习惯了。”所以说,如果不是一个比罪犯更狡猾的侦探,这样深邃的犯罪动机又怎么会被发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