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首个意译本《狱中札记》的优点和缺陷
几年前就听说田老先生正在翻译狱中札记,现在终于出了第一卷。虽然田老是中文世界仅有的几个的意大利哲学译介者之一,但这个底本选择很难说是好是坏。译后记说是因为国家版札记迟迟没能出完,所以才选择了现在这个Riuniti的六卷本。六卷本是陶里亚蒂政策的产物,优点是编者已经建构出来了一个体系化的葛兰西思想,可以直接拿来一股脑地学习。缺点也在于这个体系化。因为缺乏对葛兰西写作顺序的指引和注解,他的思想如何发生的问题就直接被掩盖了。对于这个写作跨度将近10年,其间有诸多概念生成、变化的著作来说,这不能被视为一个严格的科学的版本。所以为什么不根据Gerratana的批判版翻译呢?不得而知。所幸田老的译文很流畅,至少可以当成一个初步的普及本来用。有的人似乎很期待精神译丛的《狱中札记》版本,但我想应该不会比田老的版本更可靠。
除了底本的问题之外,田老在译者序中表现出对葛兰西的理解过于“正统”,这种态度在译文中也体现了出来。例如,第13页译者注中说:
在《狱中札记》中,葛兰西使用结构(struttura)专指经济结构,即经济基础。后文均改为经济基础。
在原文中,葛兰西不止用struttura取代base economica,而且还用superstruttura取代sovrastruttura.例如Q10, §6(中译本“术语‘净化’”一节):
I – Il termine di «catarsi». Si può impiegare il termine di «catarsi» per indicare il passaggio dal momento meramente economico (o egoistico-passionale) al momento etico-politico, cioè l’elaborazione superiore della struttura in superstruttura nella coscienza degli uomini.
田老给出的翻译是:
使用术语“净化”可以表示从纯粹经济(或利己主义-情感)环节向伦理-政治环节过渡,也就是从经济基础向更高建构——人们意识中的上层建筑过渡。
原文中的l'elaborazione superiore della struttura in superstruttura本来遥相呼应,蕴含着“超结构”(伦理-政治环节)是“结构(纯粹经济环节)的自我提升、超越的意思。而既然这个超结构在其自身已经容纳了先前的那一个环节,是对前一个环节的自觉认识,那它通过自身的行动去改变经济结构,在理论上就是顺其自然的了。如果按照传统的建筑学隐喻,这个净化过程就还是在经济基础上盖上层建筑,这恰恰是葛兰西要反对的经济主义宿命论、机械论。而如果不能正确理解“净化”这个过程,那么葛兰西在Q8中提出的结构和超结构的必然互相联系(reciprocità necessaria)就只是换了一种修辞的机械论,和他批判的布哈林没有任何实质区别;而作为政治环节、在自身中包含经济环节的领导权,也就必然被视为某种独立于、先在于经济和政治的文化上层建筑。就此而言,对葛兰西的文化主义理解和正统马克思主义理解其实是一体两面的,双方谁也离不开谁。
无论如何,《狱中札记》出了第一个意译本总是值得庆祝的,而且确实也不容易。田老自己在译后记中也感叹说,“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处于低潮、图书市场又不景气的当下,出版马克思主义理论译著需要勇气、胸怀和社会责任感”。老人们说这样的话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可以料想,又有不知道多少学院和民间的年轻人要抱着葛兰西当宝贝,搞什么自以为是的合法的“激进”学术。葛兰西本人的话值得复述一遍:
由此可见,这两个极端,一个是卖弄学问和庸人作为,另一个是盲目激情和宗派主义。使者,学究不能不是痴迷的,痴迷学究气同宗派主义及肆无忌惮地蛊惑人心一样可笑和危险。知识分子的错误在于相信无须理解,尤其无须感悟和热忱就可知道(不仅知道自己,而且知道认识对象)。换言之,知识分子只有和大众相结合(才不是纯粹的学究),才能感受到大众的基本痛苦,理解并解释这些痛苦,并在一定的历史形势下为大众的痛苦伸张正义,把它们同历史规律、一种高级世界观辩证地结合起来。......没有感受到这种痛苦,也就没有知识分子和人民大众之间的情感联系, 在政治上将无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