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过五原胡儿饮马泉》原注辨兼考“过五原”事
本书李益《过五原胡儿饮马泉》题解:
原注云:“䴙鹈泉在丰州城北,胡人饮马于此。”丰州,在今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境内。五原,丰州的州治。北方沙漠地带,行军时,遇到有水的洼地,可以饮马,就称之为饮马泉。䴙鹈,是这个饮马泉的专名。题一作《盐州过胡儿饮马泉》。
马茂元先生将这条注文称为“原注”,显然是将其视为李益自注,然而经过查阅唐宋元明多种唐诗选本,我可以肯定这条注文并不是诗人自注,而是出自元人之手;五原也并不是丰州,而是盐州,此诗应作于贞元九年盐州复城之后。
一、“原注”之由来
马茂元先生编选本书,依据之底本即清编《全唐诗》,查《全唐诗·李益诗》,此诗次句下果然有这一条注文。这应该就是“原注”说的由来。

然而唐令狐楚《御览诗》、韦庄《又玄集》、宋《文苑英华》三种早期选本中,都没有此条注文。此条注文首见于元释圆至为南宋周弼《唐诗三体家法》所做的注,又称《三体诗注》。《唐诗三体家法》将诗题中的五原误作九原,释圆至将错就错,把饮马泉解释成了九原(丰州)附近的䴙鹈泉。


明人唐汝询《唐诗解》也明确称这条注文来源于《三体诗注》。

至此可以作一结论:元人释圆至的注文几经辗转,被清人抄入了《全唐诗》,后来的学者又被《全唐诗》误导,搞错了五原的地望。
二、五原之地望
《新唐书·地理志》:
盐州,五原郡,下都督府。本盐川郡。唐初没梁师都。武德元年侨治灵州。贞观元年州省,以县隶灵州,二年,师都平,复置州。天宝元年更郡曰五原。贞元三年没吐蕃,九年复城之。
天宝元年唐改州为郡,乾元元年复旧。这中间的十几年间盐州改名为五原郡,复旧之后时人依然常用郡名称州,诗题或作五原,或作盐州,实为一地,在今陕西定边。
三、盐州复城考
《旧唐书•德宗本纪》:
(贞元二年十一月)辛丑,吐蕃陷盐州。
(贞元三年六月)吐蕃驱盐、夏二州居民,焚其州城而去。
(贞元九年二月)辛酉,诏复筑盐州城。
复盐州事见《新唐书·张献甫传》:
(献甫)请复盐州及洪门、洛原镇屯兵,诏可。献甫遣兵马使魏茪逐吐蕃,筑盐、夏二城,虏众畏,不敢入寇。
又《新唐书·吐蕃传》:
自虏得盐州,塞防无以障遏,而灵武单露,鄜、坊侵迫,寇日以骄,数入为边患。帝复诏城之,使泾原、剑南、山南深入穷讨,分其兵,毋令专向东方。诏朔方河中晋绛邠宁兵马副元帅浑瑊、朔方灵盐丰夏绥银节度都统杜希全、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邢君牙、夏绥银节度使韩潭、鄜坊丹延节度使王栖曜、振武麟胜节度使范希朝合兵三万,以左神策将军胡坚、右神策将军张昌为盐州行营节度使,板筑之,役者六千人,馀皆阵城下。
综合以上史料,可知盐州城于贞元二年十一月至三年六月间被吐蕃占领,吐蕃撤军时焚毁了盐州城。贞元九年,复城盐州,主事者之一为邠宁节度使张献甫。
诗人李益此时正在张献甫幕府中。据卞孝萱《李益年谱稿》,李益于贞元四年入张献甫幕府,直至贞元十二年张献甫去世。那么李益曾在贞元九年复城盐州之际到过盐州,是完全可能的。
四、诗史互证
试析李益此诗与盐州复城之历史背景是否相合。
绿杨著水草含烟,旧是胡儿饮马泉。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旧是胡儿饮马泉”,指的是盐州曾失陷于吐蕃。“何人倚剑白云天”,并不如一众评家所言,为慨叹御边无人;恰恰相反,是对盐州复城之主事者的赞美。“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指的是盐州复城,失地光复。“汉使”指的也许便是诗人的府主张献甫,而不是诗人自指。“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语转低沉,生老病之感慨。诗人有《赠内兄卢纶》诗,约作于此诗同时(据《李益年谱稿》):
世故中年别,馀生此会同。 却将悲与病,来对朗陵翁。
“却将悲与病”句,正可为本诗末二句注脚。诗人时年四十六,在古人看来已步入老年,故有此感慨。当时的李益大概不会料到自己活到了八十二岁,是有唐一代屈指可数的长寿诗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