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不是服务业”:跨大西洋工业化中的家庭劳动与性别政治 —— 译者 孙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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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技术与文化》杂志在一期专辑中呼吁,当我们“将性别身份与意识形态在塑造技术过程中的作用,以及技术反过来塑造观念的过程纳入考察”时,技术史的书写“便被重新照亮”。之所以有此呼吁,是因为在工业革命后的150年里,技术史家探索的内容集中于钢铁业、煤炭业、纺织业和石油业。这些行业对人类确实产生了巨大影响,相应的研究汗牛充栋也不足为奇。但是,到了20世纪末,技术史家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行业史,而是要扩大技术史研究的范围。在“涵盖人类全部经验”这一壮志雄心下,新一代的技术史家转而研究技术与文化的关系,他们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事物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完成或制造?这些方法和物件对社会其他要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社会和文化中的其他要素又是如何影响了事物被如何、为何以及以何种方式完成与制造的?”用更简便的话说就是,在新技术史的引领下,技术史不仅关注技术本身对发明、设置、生产和使用过程的影响,而且要分析人类的选择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关键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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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庭琐事到工业知识:洗衣技术的性别与专业化过程
洗衣,在漫长的历史中被视为一种典型的家庭“劳作”(Work)——繁重、低技能且带有强烈的女性化、私密性色彩。然而,《蒸汽洗衣房》的洞见之一,便是从知识社会史的角度,揭示了这一传统家务是如何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被“去家庭化”,并被系统地构建为一种工业知识、一种“科学”(Science)的。
在19世纪80年代蒸汽洗衣房兴起之前,洗衣主要由洗衣女工(laundresses)在家庭环境中完成。这种知识是经验性的、非正式的,与个人体力和技能紧密联系。蒸汽洗衣房的出现,标志着洗衣工作从经验的、女性主导的领域,转变为技术的、男性主导的工业领域。
蒸汽洗衣房的业主们努力模仿亨利·福特的工业模式,将洗衣过程视为一个工厂化、集中化、机械化的生产过程。他们应用了去人工技能(de-skilling)、劳动分工、组织化和信息控制等关键策略。洗衣不再是妇女凭借经验使用搓板和尖头熨斗的过程,而是变成了对洗衣机、离心脱水机、熨平机和浆化剂等专业设备的操作知识和化学知识。这是一种新的、可复制的、可教授的“技术资源和知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莫恩花了大量笔触揭示了工业洗衣房知识体系中存在的明显的性别差异。男性业主掌握了资本、组织和核心的机械技术知识,他们将自己视为“工厂”的管理者。而女性工人则被雇佣来操作机器,她们的“技术知识”被限定在流程中的某一环节,被视为廉价且可替代的劳动力。
社会和文化背景也是塑造洗衣业知识的重要来源。当时城市灰暗的天空和污染的水源使得传统的家庭洗衣方式愈加困难。中产阶级对清洁标准不断提高,也为洗衣业的兴起开辟了市场。商业洗衣店通过宣扬其机械化、规模化带来的卫生优势和效率,将自己定位为现代卫生观念的产物,从而在知识体系上获得了超越家庭经验式劳作的合法性。
知识的构建还体现为“洗衣店行业”(“laundry industry”)这一公共实体的崛起。行业杂志如《洗衣时代》成为知识传播的核心载体,不仅交流技术,还致力于弥合男性业主与女性消费者之间在理解上的鸿沟。洗衣店业主被迫学习市场营销、公关以及如何管理消费者(即“家庭主妇们需要什么”),这标志着知识不再仅仅局限于生产侧,而扩展到服务和消费关系的管理。
通过这一系列转化,洗衣工作完成了从“家庭劳作经验”到“工业化科学知识”的专业化过程。正是基于这一点,莫恩才在书中反复强调洗衣业“不是服务业”,而且“蒸汽洗衣房就是工厂”(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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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洗衣房》这部著作,以其微观的视角与宏大的关怀,成功地将一个看似边缘的行业——蒸汽洗衣业——转化为反思工业化、现代性与社会结构的核心视角。它提醒我们,工业史的书写不应局限于钢铁、铁路、工厂这些宏大叙事中的“男性技术”,也应重视那些与家庭、性别、服务和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被忽视的工业”。在这部作品中,技术史与性别史、劳动史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叉融合,而对英美两国洗衣行业互动的精妙考察,也打破了美国中心主义的“例外论”框架,呈现出一幅跨国视野下民族主义修辞与技术标准相互协商的复杂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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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澎湃私家历史《“洗衣不是服务业”:跨大西洋工业化中的家庭劳动与性别政治》,作者系孙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