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够用？不是你的错，是社会的错！

时间的流速并不是恒定的。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大质量附近的或高速运动的物体时间流速会变慢，这是物理学中的“时间膨胀”原理。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时间流速也会变化——通常是变快。这就是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提出的“社会加速”理论。

这个理论解释起来很简单。我永远记得十岁那年的生日，我特意请了假，但没有任何事情要做，同村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大人也在忙大人的事，所以我一个人在田野里闲逛，我记忆中那是一个非常漫长的下午，仿佛太阳永远不会落下。但这样的下午永远都无法复刻了。以前的人们总嫌时间太长，他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读一张报纸，然后伸个懒腰、看一下表，发现才下午三点。这种消磨时光的方法已经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模式：我们刷了一会儿手机，猛然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我们总感觉时间不够用。

为什么会这样呢？哈特穆特·罗萨在《新异化的诞生》一书中解释了这个过程。

第一步，科技的加速。以前的人们要给远方的好友写信，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寄到，这就是木心诗中写的：“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但互联网发明之后，我们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发一封电子邮件。这种技术进步原本会提高效率，但事实正好相反：以前的人们几个月才需要写一封信，现在的人们可能隔几分钟就要回一封电子邮件，人们不知不觉地在写信这件事情上花了更多的时间，从而压缩了做其他事情的时间。提高效率的工具让人们变得更加忙碌。有过职场经验的人应该很容易理解这一点：效率高的人未必会更早下班，而是得到更多的工作。

第二步，社会变迁的加速。作者引用了德国哲学家赫尔曼·吕柏（Hermann Lübbe）提出的概念“当下时态的萎缩”：过去意指不再存在/不再有效，未来则意指还没存在/还没有效，人们总是关注当下，但“当下”的时效性在不断变窄。古代的人们满足于利用信件了解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从前的人们可以通过报纸了解几天前发生的“新闻”，但如今的人们只愿意看短视频了解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信息的生产者制造了海量的即时信息，而我们读者热切地希望在第一时间追更，因为只要隔了半天，“新闻”变成了“旧闻”，就没有人再关注了。如此以来，人们就必须急着赶完日常生活中的每件事。

第三，生活步调的加速。这一步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产生的。以洗衣服这件事为例，洗衣机的发明极大地提高了效率，但家庭主妇花在洗衣服上的时间并没有减少。这是因为以前的人们每个星期洗一次澡，每个月洗一次衣服，但现在的人们每天洗一次澡，（几乎）每天洗一次衣服，虽然单次洗衣服花费的时间变少了，但每个月浪费在洗衣服上的时间比以往更多。其本质原因是，洗衣机的发明让洗衣服变得更简单，人们可以变得更干净，但人们对“干净”的标准也因此提高了——以前的人们觉得一周换一次衣服就可以了，但现在的人隔一天换一次衣服就很别扭。所以历史学家露丝·施瓦茨·考恩（Ruth Schwartz Cowan）在她的书中写道：“妈妈的工作越来越多”。

在上述三种力量的合力下，社会加速就产生了。作者认为，社会加速的后果是异化，也就是人们自愿做了自己不情愿的事情。人们自愿地回复邮件，自愿地刷各种新闻，自愿地每天洗一次衣服，尽管这些事情违背了他们的本心。

现代社会的时间流速非常快，虽然一天还是24个小时，但我们总感觉时间不够用。这有点类似于“通货膨胀”：今天的一万元比十年前的一万元更贬值，今天的一天也比十年前的一天更短暂。我们都知道，在谈论钱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比较“一万元”这个绝对数值，而是要比较这些钱的购买力。同理，当我们谈论时间的时候，我们也不应该机械地比较我们能活多少时间，拥有多少寿命，而是应该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获得更多的价值和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