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卡普希钦斯基一起旅行的九年丨编辑手记
文/雷韵

初遇:任何人都能进入的文学屋宇
今年我做了波兰作家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1932—2007)的三部代表作:《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十一个时区之旅》和《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从新手记者冲破铁幕的环球之旅,到呈现人类历史上幅员最辽阔“帝国”的行走,再到阳光无处不在、生命却在阴翳下延续的非洲,卡普三书问世后受到了很多的关注和喜爱。而从开始联系版权到最终出版,整整走过了九年。
我接触的第一本卡普希钦斯基作品,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2004年波兰语版问世,到2007年英文版出版,也就是世界上更多人可以读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卡普已经逝世半年了。
大致了解他的生平之后,只觉得不可思议:诺奖提名的“世纪记者”,40多年职业生涯,足迹遍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经常像伞兵一样空降到难以抵达之地),亲历27次政变,40多次被拘禁……这个来自“东方阵营”的记者,长期代表社会主义波兰通讯社做报道,却凭借写作跨越铁幕,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
我读的是英文版,第一印象是“好看”,文字像磁铁一样拽着人一直读下去。那是一种如今已经罕见的生动再现现实的笔力,三言两语便将精妙的感官印象送到眼前:北极圈沃尔库塔的雪山顶“喷发出白色岩浆”;夜间路边露宿的印度流民犹如“一条白色的河流”;非洲公路上的反光是一串渐次明灭的湖泊,引领旅人在青山间穿行……总是这样诗意的简洁意象,直抵情境的核心。他的语感显然属于一种悠久的叙事传统,来自一个依靠身体沉浸式体验世界,并且热衷于用“故事”分享生命的年代。
但卡普远不止“会讲故事”。他将新闻、纪实、游记、历史、评论与叙事熔于一炉,形成独特的“卡普希钦斯基式”风格:具象细节与超现实的奇异色彩交织,冷峻的洞察与温热的情感并存。跟随他不断穿越国境,切换背景,去往战场、宫殿、沙漠、雨林、贫民窟——无论是撒哈拉沙漠中与摩尔人司机分享最后一袋水的濒死之旅,还是东非小岛九死一生的海上历险,或是探访营房倾圮、沉入泥潭,创痛记忆被森林覆盖的西伯利亚小镇——你眼前好像总有一个跃跃欲试的孩童,他有绝不气馁的天真与热忱,迫不及待给你看他发现的那些“不可思议”。
读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卡普作品,一个很深的印象是,他的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的屋宇,结构深邃,空间辽阔,却有最平易的门槛,任何人都能进入其中,游览一番。这正是我最想做的那种书。

“魔幻新闻主义”——在鲸鱼腹中描绘鲸鱼”
卡普希钦斯基首先是一名新闻工作者。他比白俄罗斯记者同行S. A. 阿列克谢耶维奇更早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被公认为拓展了新闻纪实的疆域,并把它提升至文学的高度。马尔克斯、阿特伍德、鲁西迪、勒卡雷都推崇他。波兰表彰报告文学的最重要奖项,“卡普希钦斯基奖”(The Ryszard Kapuściński Award),也是以他命名的。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曾说:“一波又一波难民朝一个方向涌去,逃离灾难,而卡普希钦斯基反其道而行,进入灾难的中心。”而卡普自己说:“我在一条据说没有白人能活着回来的路上。我开车去看看白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因为我必须亲自体验一切。”
这一切体验的果实,是一个个令人难忘的现场,有的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波兰评论界称之为“魔幻新闻主义”。但有些看似“反常识”“反直觉”的描写,却往往更逼近深层的“真实”。《洛杉矶时报》有一句评价,说他“以非凡的诗意、讽刺和捕捉矛盾的才华,逐层深入到事物的本质,仿佛在鲸鱼腹中描绘鲸鱼”。
在70年代天翻地覆的德黑兰,狙击手刚刚撤离,二手书商便占领街头,战场瞬间变成“快闪”书市,市民趁停火间隙买书。乍看觉得这也太超现实了,但假如没有知识在思想深处激荡,街头的对抗就不可能发生。
在永久冻土之上极寒的雅库茨克,比起春天,居民们却偏爱寒冬。他说,因为“寒冷是一种救赎”,它让环境保持严格的秩序和稳定,而春天则意味着混乱与危险,“所有东西都流来流去”……大量的这类洞察,触及了苏联最深层的逻辑与真相。

为逝者留痕:“他们不会被遗忘,他们会留下痕迹”
在《十一个时区之旅》中,卡普秘密前往埃里温,冒险前来接应他的是一位沉默的亚美尼亚老人,他没有姓名,一直坐在哨卡附近停车场的树荫下,却是卡普在危险环境中唯一可以依赖的人。这些很容易被作为背景忽略的老者,卡普却是用描绘英雄的笔触形容他们的,“他们像冰砾一样,一动不动地栖身在这个国家的岩石景观中……他们洞察一切,无所不知。”
在《太阳的阴影》中,他写一个赤贫的乌干达男人,在熨烫自己唯一一件衬衫,衬衫上面摞满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卡普是这样让我们认识这件衬衫的:“一件拼布工艺、拼贴画和波普艺术的杰作,是我们一路从坎帕拉开来的途中所遇到的那些勤奋裁缝们最活跃想象力的呈现。”
在拉利贝拉,他造访凿刻在山体内部的教堂建筑群,始建于十二世纪的建筑奇观。一个当地小男孩主动充当向导,心心念念想让这个白人看点别的东西。这一章最后在一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前戛然而止——读完这部分,这个小男孩的形象也会跟随你很久。
我的一个体会是,卡普所有写作的一个原动力,似乎是对时间,对于人在时间当中迅速消逝的敏锐甚至痛楚的感受。“如果可以,你必须保存一些东西,因为人们有可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不留下痕迹,先从世界上消失,然后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
为那些没有机会被倾听、无法为自己辩护的人们发声,这种意识赋予他的写作一种温厚坚实的道德力量。那些处于底层的、边缘的、弱势地位的人被看见,理解,尊重。

温和的连接:“愤怒必须与理解并存”
重新出版卡普的过程中,我常问自己:在地缘政治紧张、舆论极化的今天,他那种“温和连接”的姿态,会不会已经过时?毕竟,如今愤怒与阵营化被高度鼓励,而复杂性和灰度反而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疑。
冷战时代,卡普既非西方中心的知识分子,也不是任何一级的喉舌。他来自一个帝国夹缝中挣扎过百年的民族——波兰。也许正是这种历史经验,以及对压迫与被压迫的切身体会,使得他更容易穿透意识形态的屏障,拒绝以道德二元论裁决世界,总是观察,倾听,记录,让真实的人说出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国家、阶级、政党、派系。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复杂参差的东西,想看看在所有不同之下,联结的可能性是什么。他似乎在说,不是不该愤怒,不该有立场,而是愤怒必须与理解并存,否则它终将沦为另一种暴力。
卡普深谙混杂的政治生态,正如作家杰夫·戴尔在《太阳的阴影》后记中所说,他“能够用短短几句话清晰地描述复杂政治局势的来龙去脉”。卡普从未淡化自己目睹的腐败或暴力;他不屑于廉价的政治抒情。但对他而言,世界并非只是权力游戏与暴力的舞台,在混乱与崩塌的间隙,某种人性的秩序仍在顽强运作,而这才是真正值得凝视的东西——“这个世界充满垃圾,但突然间,诚实和人性又出现了”。正因为此,他的文字不仅是对事件的记录,更是对历史的回应,“作为回报,他总是给出他从历史中渴望的东西:一句公正的话”。
阿特伍德在《十一个时区之旅》后记中聊到了与卡普的友谊,说“考虑到他目睹过的一切,卡普希钦斯基比任何作家都更有理由悲观,但悲观并不是他惯常表达的情绪。他更常表达的是惊奇。惊奇世间竟然如此辉煌与卑劣并存。”成长于战争年代,生活在分裂的世界,亲历过二十世纪诸多残酷——如果这样一个人拒绝悲观,那就不是幼稚,而是一种英雄主义。

漫长的抵达:“We will come back”
我们最早试图联系卡普希钦斯基的版权,是在2016年。当时,我们通过香港战地记者张翠容女士找到波兰Agora出版社,编辑Dudko女士是卡普遗孀阿丽霞·卡普希钦斯卡的友人。此后数年间,辗转多方,却始终未能找到能够直接推进版权洽谈的负责人。2022年3月,卡普希钦斯卡女士去世,这件事似乎更加渺茫。
但或许“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在同年夏天,我们终于联系上一家瑞士的经纪公司,对方可以全权处理卡普的版权。当时正值疫情,国际信函往来极慢。就在我们与瑞士方面谈妥合约,等待返签之际,却收到卡普女儿Rene女士与经纪公司解约的消息。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之后,在几位波兰与国内朋友的帮助下,经过一些必要的曲折,我终于联系到了Rene本人。像做梦一样,我们很快就在法兰克福见了面,并顺利谈妥了合约。那是书展的最后一天,我和同事陪Rene一起逛展。她在不同国家的展区间自如地切换各种语言,走到已经昏昏沉沉的南美展区时,她用流利的西语跟展台边的出版人打招呼(她年少时曾随父亲在南美生活),对方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俩人热络地聊天,语速快得插不进一个顿号。离开之后我问她:你们认识吗?她笑着说并没有!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或许卡普一生走遍世界,就是这样的风度和姿态。
Rene女士答应为中文版《太阳的阴影》撰写序言。从第一次联系版权到书籍正式出版,恰好九年。我很庆幸自己在这个行业里待得足够久,足以完成一些长久的梦想。
那天,Rene聊了许多关于父亲的往事,我们也谈到一些曾经拥有广泛影响,但因为各种原因淡出公众视野、失去一代读者的作者。临别时,她忽然平静而坚定地说:We will come back.
2025年,卡普希钦斯基终于“归来”,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惊喜。《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太阳的阴影》《十一个时区之旅》三书都已多次加印。卡普始终将译者视为他的“共同作者”,这些作品迄今得到的热烈回响,有一半归属于出色的译者:马睿、刘伟、毛蕊。
这一年来,多亏同样热爱卡普的书界朋友,我有机会加入刺猬和野山书店的读书群,与卡普的年轻读者直接交流。这些友好的共读社群带来了大量真实热烈的反馈,也成了编辑加油站,给了我和同事们最大的鼓舞:无论怎样的时代,好的内容终会找到真正的读者。

20世纪90年代初,在结束了一场伟大的世纪之旅后,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曾说:“在这场旅行中,我努力抵达时间、力量和机会允许我抵达的一切地方。”也许这九年也是一场旅行。从遥远的波兰出发,穿过时间和语言的迂回走廊,终于抵达。他的旅程没有终点,我们也仍在继续。
(本文首发于“做書”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