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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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鬣蜥之夜》是田纳西晚期的代表作,与“中期风暴”拉开了距离。中期作品的戏剧动力是外部压力把幻觉挤爆,而作者此时的状态显然对爆裂式悲剧失去了胃口,于是本作出现了一种退烧后的低烧状态:冲突还在,但不再把人物往悬崖边上推;内部真空自然把幻觉吸瘪,角色已经无枝可依,不需要别人推,自己就会坠落。降温不是削弱,而是悲剧重心的转移,于是戏的核心张力不再是人与人的冲突,而是人与自己的冲突。这是晚年威廉斯对崩溃之后的“救赎”重下的定义:不再指望上帝或爱情,而指望“同处悬崖的他人递来的一口水”。 香农确实是《鬣蜥之夜》的核心与支点,其他角色几乎都像围绕他旋转的行星,借由他的引力才找到位置。 汉娜的设计感十分强:功能性最强,戏剧性最弱,几乎不制造冲突,只提供反应。 诺农像是作者亲手插进来的时间标尺,也是晚年的回响,替整部戏宣告艺术就是延迟的死亡,也给香农示范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本作当中“群氓-暴力”体系也缺席了,田纳西认为最严厉的审判早已内化成自我审判,社会已不必再动手,人物自己就把自己判决了。因此不出现“群氓”是主题需求,让香农面对没有敌人可怪罪的赤裸境地,才能逼出自我和解这一更高难度的动作。 香农的“黑影”是他“牧师阴影”的物化、也是“性阴影”,更与旁边鬣蜥的影子重叠——人-兽同形,提示“被绑的畜生即自我”。 鬣蜥象征着被命运、欲望、社会束缚的人类,其在墨西哥原住民眼里曾是“基督替身”,传说它自愿被钉,替人类受烤。香农自我定位也是替游客受烤的“导游-牧师”,于是“绑鬣蜥”等于“绑基督”就等于“绑自我”。所以鬣蜥是“低阶救世主”,用肉身演示活下去的最低标准,给香农提供残活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