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周期表之阅读杂念
经常失眠的人都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窗外的声音会放大n倍,此刻我就会想,这世界到处都是声音,但人人又都是孤岛。不过抱怨和丧气话写下来是不对的,莱维认为向读者、向人类、向所有读到一本书的人灌输悲观主义是一种伤害。《元素周期表》出版于1975年,在此之前莱维刚写了不少短篇科幻小说,同时还在油漆厂拼命的工作、努力的生活,试图在科学中找到诗意以及在文学中找到某种不确定的原理。
一位理想主义者,想用科学的理性整顿世界,也想用手中的笔挽救科学狂潮带来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读莱维,我都能感受到一种悲伤(并不是集中营幸存者身份那种),是我自打知道他说过,“我们错了,且心知肚明,但我们更愿意自欺欺人。生命本无目的,苦总是多于乐。所有人都逃脱不了死亡,只是死期没有昭示;我们注定要见证至亲的离世;生活虽有些回馈,但少之又少。”
好吧,言归正传,《元素周期表》,莱维说:“这不是一本讨论化学的书……也不算本自传——除了在象征意义上,每本书也许都有点自传性。某种程度上,这是一部历史,一本微观历史,是行业志,记载它的胜利、失败和痛苦,是一个事业快走到终点的人所想讲的故事。”
来这本书里见证莱维的青春、快乐、凄凉、孤独、嫉妒、哀伤吧,看他微火般的爱情、坎坷的人生、化学家身份带来的甜头以及化学家身份的壮志未酬,他将化学元素映射于具体的人,“有些朋友的命运和溴结上缘,有些则是和丙烯,或是胜肽,或是谷氨酸。”——莱维的族人与世无争的长辈们、十六岁时也立志成为化学家的恩瑞可、大学里教化学的P教授和他的卡西里老头、诚恳踏实的丽塔、教会他攀岩的同学桑德多、收留他去实验室的助教、一心要在矿场提炼镍的中尉(马里奥蒂博士)、毫无章法想研制糖浆病口服液的马丁尼博士、古灵精怪的大学同学乔丽亚、奥斯维辛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伙伴们乃至纳粹的化学家米勒博士……莱维目睹过人类极端的暴行,也体验过生命的美丽、脆弱和无常,最后靠写作找到生命的方向。
写作让我平静,觉得再次像个人,像个普通的有家室、有远景的正常人,而不是个烈士、难民或圣人。但人不能靠诗、靠故事过活。我拼命找工作,找到湖边这座为战事所半毁的工厂。没人理我。同事、上司、工人都忙着为别的事担忧——没从苏联前线回来的儿子、没柴的炉子、没玻璃的窗、冻破管子的冬天、通货膨胀、饥荒和夙怨。实验室中给我安了一张跛脚桌。四周到处是一些无所事事的人走来走去。我占着个化学家的闲缺,万分孤独疏离(那时不流行这字眼),没头没脑地一页一页写着那毒蚀我的回忆。同事偷偷看着我这无害的疯子。手上这书就像蚁窝,没有设计地生长起来了。
磷
1942年6月,正当莱维辞掉在矿场提炼镍的工作,一筹莫展之时,接到一份很完美的offer——为马丁尼博士(爵士)研发治疗糖尿病口服液。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已经在爵士实验室工作的大学同学乔丽亚引荐的。
莱维很快就搬去米兰郊区那个像皇宫一般的实验室,按照雇主指示每日里在植物中萃取有机磷并真空浓缩后喂给兔子。在朝夕相处中,莱维渐渐爱上了古灵精怪的乔丽亚,但此时乔丽亚已心有所属,即将订婚。
某天乔丽亚着急忙慌地要莱维骑车载她去和未婚夫父母谈判——因为他们认为乔丽亚不够美(这是乔自己说的,但也许有其他原因)。 乔丽亚坐在自行车大杠上一点都不老实,话多的要命。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想起了“罗马假日”,只不过这是在米兰大街上的“送别”,莱维骑车载着一个他想要拥有但又不能相爱的女孩,在格里齐亚街上奔驰,把她送给别人,把她从自己的生命中抹掉。
在门外等乔丽亚的两个小时中,莱维回肠九转,最后决定再次向命运投降,就像一个沉船放弃挣扎的人。莱维后来为自己找到借口,他认为种族法令啊未婚夫啊道德观啊统统都只是愚蠢的借口,他对女人的无能是不得上诉的宣判,会跟一辈子,让他一辈子嫉妒,为抽象、无根、无前景的欲望所毒害。性格决定命运,莱维曾经形容过自己“害怕的是他人而非具体的事,遇到反对意见就忍气吞声地走开避免争执。”
我相信乔丽亚彼时也爱着莱维,但一面是被远在军营的未婚夫牵绊,另一面是莱维的被动懦弱笨拙,才让他们彼此错过吧。
在格里齐亚街四十号前有个凉椅,乔丽亚叫我坐着等她,然后她如阵风般飞奔而入。我悲惨地等着。也许我不应这么绅士,不要这么愚笨保守。我以后一辈子都会后悔和她只剩下同学同事之谊了。也许还不太迟,也许那对宝贝双亲会坚持,乔丽亚哭着下楼,我可以好好安慰她。我想了一堆乘人之危的念头。最后,就像一个沉船放弃挣扎的人,我回到那些年我主要的思绪:那种族法令、那未婚夫都只是愚蠢的借口。我对女人的无能是不得上诉的宣判,会跟我一辈子,让我一辈子嫉妒,为抽象、无根、无前景的欲望所毒害。两小时后,乔丽亚像炮弹般从门口冲了出来。根本不必问她。“我猛捧他们。”她脸红气喘地说。我试着真心向她道贺,但你实在没法在乔丽亚面前隐藏自己的想法,或让她相信你的言不由衷。摆脱了心理的重担,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彩,她直视我双眼,看到其中的阴影,她问:“你在想什么?
”“磷。”我答道。
几个月后,乔丽亚结婚,和我道别,她哽咽地和瓦丽斯可交代各种烹饪食谱。后来,她受了很多苦,儿女成群。我们还是朋友,偶尔在米兰见面,聊聊化学和其他可聊的。我们对自己的抉择并不后悔,也不抱怨生命所赐予的。但当我们相遇时彼此都有种奇妙(我们都互相提了好几次)的印象:是一个骰子、一阵风、一片薄纱,让我们分道扬镳走上两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