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古道尔的希望

这段时间看完了简·古道尔的记录片《最后一席话》，又读完了她的访谈录《希望之书》，对简·古道尔的了解更为立体化了。

《最后一席话》是在简·古道尔死后才播出的（录制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一点），显得更为真实一些。但纪录片和书并无很大的区别，简·古道尔到最后一刻仍然在阐述和实践“希望”。我们的星球危机重重，很多人陷入了绝望，而更多的人麻木不仁。在这个时候，一个一辈子和黑猩猩打交道的人却站出来宣称希望，并且在全世界演讲，创立了“根与芽”项目（国内也有这个项目），真正成就了希望的实践修行，这不得不说是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

我一向是敬佩行动者的。越是彻底的行动者越是具有强大的信念。不知道“希望”是在简·古道尔哪个成长阶段形成的，但毫无疑问，这成了她强大的行动推力。“希望”和弗兰克尔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所倡导的“意义疗法”近乎一致，不仅支撑了简·古道尔，也支撑了许多人不仅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具有行动力，不管是为了和自己相处，还是为了保护地球。

简·古道尔的希望有四大基石，一是不可思议的人类智识，二是自然的韧性，三是青年的力量，四是人类不屈的精神。你可以将其视为“希望”的支撑。希望不是幻想，希望是一种可能性的实现。既然是可能性，就意味着有实现的依据和途径。对简来说，这四点就是四大证据，来证明尽管我们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也仍然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

但同时，希望也不等于一定会实现。要实现希望，选择权就在我们手中。

简·古道尔年轻时候。大概因为第一任丈夫是摄影师，很多照片特别好。

01 不可思议的人类智识

智识不仅仅是指我们远远高于动物的智商，更指我们运用智商的能力。简·古道尔是第一个指出黑猩猩也能运用工具解决问题的人，这一论断甚至改变了我们对人的定义。人的智识不仅是利用工具，更包含对美的创造力，还包括我们自身的成长性。正如我一直在反复表达的，一个人心智的成熟、心灵的成长才是真正的修行之道。尽管整个人类社会的取向都趋于外向化，人们把获得物质财富、获得外界认可称为成功，我们的教育（不管是学校的还是家庭的）很少从心智、心理上培养一个健全的普通人，导致心智的成熟一直是当下稀缺的课题，但仍然有人不断地创造这方面的奇迹。简就是其中之一。

到底怎样才算心智成熟？最基本的标准是真正学会和自己相处。如此，对待他人、对待这个世界才有同理心。同理心是人与魔的区别。当科学家们把黑猩猩关在笼里做实验时（据说黑猩猩与人类基因相似度达98.8%），你很难想象这群科学家会把人类引往何方。西方有个著名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叫华生，他成功地让一个孩子患上了毛发恐惧症。这是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但一个毫无温度的心理学家又会把人类引往何方？

宽容、慈悲、同情，这是心智健全的人才能拥有的情感特质。

智识是人类特有的宝藏，每个人几乎都是拥有者，但很少有人去挖掘去提炼。智识能够让我们通过学习不断地突破危机，创造奇迹，但它并不是善恶的分界线，人类也能够利用智识相互伤害和毁灭，比如核武器和环境污染。唯有当智识都聚焦于人类共有的议题时，它才能成为希望的基石。

2013 年 6 月 20 日，简・古道尔在将翁达从实验室解救出来放归到茨因祖卢岛前，翁达转身拥抱她。

02 自然的韧性

韧性是指地球的修复能力。时间对于人类和地球具有不同尺度，我们作为个体甚至无法想象百年之后的社会光景（我小时候根本无法想象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视频聊天），而地球以亿为单位在推进在演化。就这点看，人类可能只是地球史上的过客而已。我们自认为抹不平的伤痕，比如臭氧层的破洞和冰山的融化，对地球来说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人类在自然中的地位并不重要，甚至毫不重要。地球上有没有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好？）。人类从头到尾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哪怕创造了许多自以为是的所谓奇迹。最近在看一部《行星地球》的纪录片，才发现哪怕是万里长城和金字塔，在地球所创造的鬼斧神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比如在沙漠中，有一类仙人掌可以从雨水中储存多达5吨的水，这成了许多鸟迁徙的中途站。没有这些仙人掌，鸟儿不可能穿越整片沙漠。那么，这样的“接力”是商量好的吗？或者说是有更高的智慧有意安排的？我没有答案，但更大的可能是，在数亿年的时间维度里，进化所碰撞的结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精妙。

简所说的自然的韧性，是指目前还没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不可挽回”指的不是自然，而是我们人类的生存空间。我们还没有能力在宇宙开枝散叶，地球仍然是我们唯一的家，但我们并不是地球唯一的子女。

与小猩猩的互动。

03青年的力量

提到青少年，不得不提到简·古道尔所创办的根与芽项目。这个项目鼓励3至22岁的儿童和青少年加入，围绕环境保护、动物关怀、社区服务等内容开展实践，目前已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建立了数千个小组，我国在一些大城市也有数个这样的小组。

尽管从形式上看，根与芽项目接近公益性质，但重要的不是这件事的表相意义，而是青少年在参与过程中所产生的意识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持续带来的良性影响。简·古道尔将小组设到了很多贫穷国家和地区，据她介绍，有些学校的孩子原本来自于破碎的家庭，承受过暴力对待，眼神里早就没有了光。但这些活动赋予了生活意义，让孩子们不仅从理念上认知到环保的重要性，更在行动上成了参与者。因为参与，他们的生活第一次拥有了价值感。

我们总是将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因为孩子身上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有可能会被抹灭，以许多可怕的名头。简·古道尔经历过二战，也在非洲亲眼见识了儿童的困境和人们因贫穷而产生的种种杀戮，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也有更多的证据显示，一旦下一代的意识开始觉醒，时代会悄然变样。

比如，我们这一代人的环保意识和以前相比早不可同日而语。至少我们对环境保护于自身健康的敏感度已经大大增强。不管是由上至下的强制力，还是民众的监督，和上个世纪相比已经进了一大步（只是环境的破坏力速度更快）。遗憾的是，我们自身的行动力仍然不强，我们所谓的保护只是停留在指责别人在什么方面做不好，却很少自省自己的行为。

我们将希望寄托给下一代时，也必然要把火种留给下一代。在我看来，根与芽项目就是这样的火种。问题在于，就算力量在青年手中，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让他们的力量能够运用在正确的地方，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否则，青年也会变坏。因为上一代人的榜样即是如此。

简·古道尔与中国根与芽项目的孩子们交流

04人类不屈的精神

关于人类不屈的精神，简·古道尔就是例子。她和一行禅师一样，绝不是一个空口的演说家。他们的特色不在于呼吁本身，一行禅师所呼吁的和平，简·古道尔所呼吁的环保行动，全都基于他们的行为：他们是行动家，不是演讲者。

当一个历经战乱，被国家驱逐，好几次差点死在枪口下的人告诉你要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时，你无法不被其打动。越是行动者，越会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这种压力将从四面八方而来，伴随着质疑、嘲笑甚至是无中生有的谣言。但人类当中的不屈者会在这种压力中得到淬炼，心灵会愈加强大，思想会愈加厚实，行动会愈加坚定。

简·古道尔曾经在这方面举过一些例子，远的如耶稣、佛陀，近的例子是一位盲人魔术师，他天生看不见，却能够表演出神入化的魔术。和简不离身的H先生（一个毛绒黑猩猩）据说就是一位盲人制作的。你能想象吗？一个盲人仅靠着用手触摸就创作了相似度极高的玩具！

其实，找出不屈服命运的人并不难。我的一位好朋友天生残疾，只能呆在轮椅上，四肢无法动弹，她把画笔叼在嘴里，能够画出一幅优美的水墨画。我在另一篇文章当中也举了两个中国村民种树的例子，他们一个是盲人，另一个失去双臂，却在河滩上种了上万棵树。我始终相信，人类哪怕坚持着做一件看似平凡的事，但一直坚持，平凡就会转化为奇迹。

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样的精神亦是稀缺的。它不仅需要坚定的信念，更需要学习与成长。强大的心灵一定是苦难铸就的心灵，一定是专注于行动的心灵。但我始终抱持这样的信念，强大的心灵也会感染和转化周围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正如简和一行禅师转化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人类持续至今的心灵发展，不是帝王将相的功劳，而是靠着这种不断持续的心灵转化与传承。

简·古道尔在演讲。旁边放的就是H先生，据说是由一个盲人制作的大猩猩玩具。

05 结语

在《最后一席话》中，简·古道尔说这世界上有两个简，一个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另一个是身为凡人的简。简·古道尔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她从未被偶像的光环所迷惑和控制，不管是在万人云集的演讲台上，还是空无一人的非洲丛林里，她都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战斗着，表达着。

简·古道尔认为每个人都拥有各自的使命，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2025年，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对世界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损失，但我相信会有人在她所铺就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于我而言，环境的破坏无非是心灵破坏的延伸。人类一直在心智成熟的路途上跌跌撞撞地探索，科技的发展反而挤压了我们与自己相处的时间，没有这样的时间，我们无法正视内心，也无法处理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当我们沉溺于身份和标签的剧情时，焦虑、恐惧和愤怒会让人失去最基本的同理心，不仅会吞噬心灵，也会吞噬这颗星球。

转化心灵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成。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使命，但我正走在这条路上。愿每一个阅读这篇文章的人能与我同行。

作者个人公众号：少数人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