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的回望——看不清的《新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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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本书时,总是抱有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一本在我看来还是很文言的作品,讲着义务与权利、自由、政治、经济学,提到日耳曼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斯拉夫人,内容与语言的剧烈背反,让一个当代人读起来实在有一种错落之感。但那就是一个错落的时代,新旧纷呈,中西混杂,初中历史课本就提到过八个字,如今才算实在感受到了,似乎也有些迟,所以这回望,也是错落的。
梁启超称自己亡命日本时的文字为新文体,这些政论文章具有空前的开拓创造精神,思想新颖,文字介于文言与白话之间,“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感情”,有很强的鼓动力。……他吸纳古希腊、古罗马的雄辩体和英法近代随笔体,结合魏晋文章的旷放,把古文从义理、考据、词章中解放出来,以西方近代思潮替代圣贤经典章句的义理,以丰富的世界进化维新的史实突破严谨的考据,以俗语、外来语入文来丰富文章的表达方法。 ——《中国现代文学史1915——2018》 高等教育出版社 朱栋霖 2020
确实,比之前直接看《秋声赋》、《朋党论》什么的要平易的多,不过还是看不清。想可能是文言功底实在太差,一旦出现相对的复杂论证,这种所谓的“新文体”,就很难让我理清每一句话的逻辑关系。很尴尬的情况在于,已然为“新文体”,但似乎还需要翻译。不知道有没有翻译本的,我想注释都不太有用,而关键在于如何用过去较为含混的文言连词来引导出一个曲折、坚定的论证?这最后的结果就是,很多论证确实没看明白,艰难的啃过去,也不知道什么味道,只有些汪洋恣肆的排比举例(动不动就英美,抬手就是日耳曼、盎格鲁撒克逊,讲起来就是孟德斯鸠、卢梭,往往一举例便是两三页连贯不停),夺目惊人的大胆观点(大一统而竞争绝也、中国人公德的缺乏、霸者摧荡带来的尚武缺失),刷新三观的清人图表(梁启超在里面做了很多表格,惊讶于其第一人的开放 如 中国历代民德升降表 折线图还是 中国分利人数统计 中国被异族占领时代表)最终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
总会怀疑,梁是如何做到涉及如此之广,就看起来如此专业,并好像还做了实地研究一样了,心中难免会有不愿意相信的成分。不过自己也无甚了解,做到的也只有保留意见。草看完这本书之后,仍被我时常记起的只有两处。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斯语至矣。今吾侪于日益者尚或孳孳焉,而于日损者莫或厝意。呜呼!此道之所以日丧也。吾以为学者无求道之心则亦已耳,苟其有之,则诚无取乎多言,但使择古人一二语之足以针砭我而夹辅我者,则终身由之不能尽,而安身立命之大原在是矣。 ——《论私德》
这里很大的为了“国学”充当了解释的原因,不必纠结于其互相的抵牾,而是“择一二语足以针砭我而夹辅我者。否则呢,就是知道的越多,修行越浅。这思路倒是第一次听说,蛮新奇。
唐人诗曰: 经乱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 因供寨木无桑柘,为著乡兵绝子孙。 又曰:“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此等单语片词,曾未能写其惨状亿万之一,然文明与丧乱俱尽,可概见矣。今之尤国民者,动曰其性卑屈,其心狡诈,其欲望劣下,其团体涣离,曾亦思民之生彼时代处彼境遇者,非卑屈狡诈,何以自全。而“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之思想,既深入于人人脑识中,复更何心以爱同类而计将来也?泰西史家言:法兰西当大革命时代,全国所产婴儿,率多癫痫。盖社会之现象,遗传于其群之心理中者,如是其可畏也。吾国当丧乱之际,惟彼卑屈狡诈劣下涣离者流,差得避天行淘汰之酷,以遗其种于来祀。夫前辈之国民既已死绝矣,后辈之国民自其在胎中,已饱受恐怖忧郁之教育,及其幼而处家庭,长而入社会,所习见习闻之嘉言懿行,则若何而可以全躯免祸也,若何而可以希宠取容也。就使天下复定之后,上而君相,下而师儒,竭全力以养其廉耻,陶其性情,而本能之回复,犹且待诸一二世以后也。乃霸者复阳植之而阴锄之,使永无发生之期,未及一二世,而前度之丧乱,复缫演再见矣。丧乱之缫演多一次,则毒害之遗传加一层。如之何其政治能力不澌灭以尽也。呜呼!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从来远矣。——《论政治能力》
这一处,私以为全书最精彩。有《七武士》质问农民之所以如此恶劣的味道,同时,梁作为政治家,站在更高的全国的历史的角度再继续分析:乱世一起,为求生,男女不得不狡诈劣下,如此男女之子也被遗传下这种天生的根性。而乱世平,本可以修复,但又逢霸者“阳植而阴锄之”,最终乱世再起,永无发生之期。中国人便也因此没有了政治能力,没有了德行,更没有了尚武精神。这“阳植而阴锄之”是全书最喜欢的一句话,精炼而准确,时至今日,照样可以不做一字更改地形容新朝。
文言功底一般,哪怕“新文体”,所得仅此。刚刚看到微读上居然还真有翻译的,白话到极致了,果真什么都有。这是一次错落的回望,虽然看不太清,但好歹也是看了。看和看清,在义素分析法看来,最大的区别要在于看清携带了一种正的质问。当我们说看没看清,其实更多想的是,你看清了吧,这东西就那样,或者说,你没看清,这东西其实一般。所以主动承认一种看不清,倒也可以避免这种境地。况且,抛开读者而言,《新民说》也是“不” 清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