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这个词很能概括王棘的小说质地
我一度恐惧那类,生僻字多、半白半古、短句连绵不绝、修辞密度相当大的小说。当然,我也不喜欢轻松的,一览无余、嚼之无味的小说。
我挑剔。
读者应该挑剔,甚至要比作者更挑剔。
王棘小说,恰好处在我的恐惧与轻松之间。
《离开的消逝的》不令人恐惧,语言朴实,比喻很少,无生僻字;但也不轻松,虽是县城、都市男女、返乡、家庭、病房这类叙事,但你要要嗅到字里行间的端倪,如女友的失踪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她是精灵式的消失,母亲的出轨也不是突然兴起,她是想拨开死水上的绿藻,透一口气。
让我想到了顾前的小说。而顾前,在我眼里,是南京的卡佛。按照这个公式推算,王棘或许是山西的卡佛。
当然他不一定喜悦这个“标签”。但我是读者,我可以定义任何作者。我一意孤行。不过还要讲下理由。卡佛小说无外乎是家长里短、好友亲朋、爱情亲情的事儿,甚至都没什么“事儿”(冲突),但读完后,会让你感觉,有种淡然的唏嘘之叹。叹什么呢?
叹生活,叹城市,叹夜里的梦,叹故乡,叹一根掐灭的烟,叹自己。
王棘写的小说,距离我们太近,近到不用窥望或试探,只需迈出一步,小说便是生活。
他写的是“随波逐流”的人,与这类人的惶然与索问。
惶然于不可捉摸、把握与控制的生活,如女友、父亲、母亲的“离开”,谜一样的不可破解的“消逝”,以及“我”不得不一再剜去身体和记忆里的某处痛觉。
索问的对象,与惶然相对——
凡是离开的,总留下依稀的线索,如叔叔的小说,房东允诺女友的木柜,猫,想象之中的孩子,出轨妻子的女儿,诸如此等,这些线索引领着“我”去追讨一些东西,或是情感,或是意义,或是剥蚀掉所有价值后,剩下的那个事情的本质,即生活为什么变成这样?
凡是消逝的,也会迫使“我”叩问真相,只是“我”叩问的速度不够迅猛,力量不够强大,说到底“我”是个有点软弱的人,即“我”是个普通人。
在离开——追讨,消逝——叩问,这一层层循环中,我陷入了“漩涡”,一个关乎存在(也许没那么哲学和深奥),只是关乎生活本身的的“漩涡”:
一个人越是握住什么,越容易失去,越是想挣脱出去,越是被迫停在原地(故乡的,身体的,记忆的)。
漩涡,这个词很能概括他的小说质地。他写的是“漩涡小说”。
漩涡的构成不需要隐喻、哲学、佶屈聱牙的语言、迷宫结构和某种现代技巧,只需要把可能发生的生活,铺展开来,带上一双“随波逐流”的眼睛,你就会发现,你身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