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伸子没有逃走
当一个女人开始怜爱一个男人时,她将会迎来她的不幸。 中产阶级女性对落魄男性的怜爱,与对同阶级母亲的厌恶,实际上是一种潜意识的厌女。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中产女性从落魄男性身上看到她这一阶级与她的性别的不稳定性。尽管是中产,但是她女性的身份让她的选择大受局限:是维护阶级,还是突破阶级,无论选哪一个,都有风险。而佃这类落魄男性恰能成为她的自我映射,反映了她这种格格不入的观念最后走向的结局。因此,她怜爱、沉迷,执著地为他辩解。 伸子在同一阶级里接触到的所谓精英男性并不少,但却对懦弱无能且刻薄的佃情有独钟,这源于她对家庭的反叛——她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于是想要找到另一个自由的港湾。如果佃是个佐佐式的男性,她也会变成第二个多计代,但是佃的危害远远超出想象。佃是一种蛇结,他看似深爱,愿意给对方自由,却永远占据道德的高地,永远作为“影子天皇”在幕后指使伸子为他冲锋陷阵。他给出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种试图将对方拉进与他一样泥沼境地的同化。在宫本百合子的笔下,这种虚伪的服从性测试都被美化了,但细心的读者仍能从伸子的焦躁中窥见佃本人的恐怖与丑陋。 即使意识到佃的虚伪刻薄,伸子还是会为其辩解,甚至幻想对方也会怀揣与她相同的深厚感情。但是答案早就在日常的细节中揭露,佃是个会在痛哭流涕倾诉伤心事的过程中冷漠地观察岳父岳母的人,他的情感远没有他矫饰的话语炽热。佃恰是中产阶级男性的写照,而伸子则是已经开始有出走想法的娜拉,但是时代的局限是不会允许伸子仅仅依靠观察模仿身边人,从而找到出路的。 伸子是百合子本人吗?也许不是,也许是她某一个时期的缩影。她在书中并没有刻意隐藏伸子的怯懦、纠结,也许因为她真切地经历过这个时期。听说书名只有“伸子”二字,不知道为什么加了“逃走的”这个修饰语,也许是对应作者本人的经历。但是伸子的结局只停留在与佃的决裂中,而逃走并未有一个真正的开始。她从母亲的掌控中跳出,逃到了一个伪装的甜蜜蛛网上,而离开了这个蛛网,她那被蚕食了泰半的身体和心灵又该何处安放呢?百合子没有给出答案,时代给出的答案在后世人看来甚至是惨烈的。 接连看了男作家写的《包法利夫人》《一生》,他们笔下写的被蒙蔽的女性,与百合子写的半梦半醒的女性恰能成为一种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