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Women Were Dragons | 愿所有女性都胸怀天地，眼里装着星辰大海，去探索广袤的天地

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本我最近读到的一本不错的小说，是美国作家Kelly Barnhill的When Women Were Dragons。本书中文翻译叫做《当她化身成龙》，但我总觉得这个翻译似乎把时态和状态都搞错了，英文标题应该是在暗示“女性曾经都是龙”。书中也有篇章记录了神话，里面的女性确实是龙。

Anyway，说回内容。

原版书难度

词汇：⭐️⭐️⭐️

语法：⭐️⭐️⭐️（排比的短句子很多）

背景知识：⭐️⭐️⭐️（大概了解1950年代美国社会结构）

适合喜欢fantasy的读者。本书作者写童书出名，应该很擅长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去讲故事吧。

全书总结

小说描绘了一个虚构社会：一些女性在有些条件下自发地化身为龙。女性受到系统性压迫——被期望在家中扮演忠诚的妻子和母亲，在学校里做顺从的学生，在职场上服务她们的男性同事和上司。叙事主要以Alex的视角展开，描述她在中期二十世纪美国社会的生活，1955年有一场大规模化龙事件，成千上万名女性化身为龙，飞走了，留下了一个个残破的家园，也夺走了她们身边一些人的性命。但该社会极力避免谈及此时，或将此事病理化。Alex的姑妈Marla在那次事件中变成龙飞走了，留下只有一岁大的女儿Beatrice给她的妹妹——也就是Alex的母亲抚养。自此之后，没人再提起Marla，仿佛她从未存在。Beatrice年幼，从那时起被当作Alex的妹妹而非表妹。Alex被禁止询问关于Marla或变成龙的事，也不被允许告诉Beatrice她们是表亲。Alex生活的社会，谎言比真相更容易被人接受。几年后她的母亲去世，增加了她的艰辛，因为父亲基本上不管Alex和Beatrice。然而，在一个谎言比事实更让人轻松的世界里，有一群人致力于收集事实以揭示真相，其中包括Dr. Gantz，他因坚持研究大规模化龙事件而失去了他在学术界获得的一切荣誉。尽管生活艰难，Alex拒绝屈从于传统父亲的控制与期望，没有早早结婚生子回归家庭，而且选择投身于科学与学术事业，此外，她也接受了已经化身成龙的“家人”们。

全书感想

作者试图在一部故事里塞进太多议题。我敬佩她的野心，但这些议题并未被处理得很流畅。阅读时，我的思绪不断在性别平等、对历史的态度与同性恋等话题间跳跃。虽然在更宏大的语境里——比如再多三百页的书——这些主题可能相互交织，但在这篇故事中，它们显得拼凑而不自然。我觉得这也是这本书的一个短板。另一个我觉得处理得不太好的地方是，书中对 “化龙”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解释不到位，似乎是一些人（大部分是女性）能感受到某种“召唤”，然后就能化身成龙了。到底触发了这些化龙人的什么呢，作者并没有解释清楚。 尽管如此，我还是沉浸式阅读完了本书。看到Alex的父亲把她和Beatrice当作废物般丢弃，我感到愤怒；当Marla化为龙离开时，我向她致敬；当学校里老师和修女轻视Alex的学术抱负时，我深感痛心。得知Alex和初恋Sonia在被迫分开后又重逢，我松了一口气；为Beatrice有勇气走自己的路而感到骄傲。最重要的是书中提到的理念：人类与龙共存、为社会更好改变而努力并守护弱势群体。

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

也许书中描绘的是一个奇幻的世界，但和现实也相差不多。除了没有龙，我们生活的世界和书中描绘的也没什么根本不同。作者想在本书中讨论的那些议题，应该都是在现实生活中困扰她的，并让她愤怒、让她觉得必须要发声的问题。

我读完书后读了致谢，得知作者想写一本关于愤怒、记忆和创伤。我很喜欢将愤怒、记忆和创伤交织成一个故事的想法，但后来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主角非得是女性？

答案并不复杂。女性被迫压抑愤怒太久了：要么是被反复要求这样做，要么是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自我压抑。故事里每个女性都怀着怒气。Marla愤怒，因为她那位天才妹妹Bertha——也就是Alex的母亲——仅仅因为是女性就被剥夺了继续深造和事业发展的机会。Alex愤怒，因为她被要求把表妹Beatrice当作亲妹妹，却不被允许问任何关于Marla或化龙的事情；她也为母亲在癌症复发、忍受剧痛时还要承担家务而愤怒。母亲去世后，父亲几乎把她和Beatrice赶出家门，只给了能勉强维持生活的一点钱，并明确表示不会资助她上大学，令她愤怒不已。Beatrice因为在学校画龙、写有关龙的作品而受到教师和修女的处罚，也满腔愤懑。每个女人都对某人或某事怀恨在心，但社会却要求她们闭嘴，继续做顺从的妻子、尽职的母亲和沉默的女儿。

我能看出来书中有对不同形式的女性主义的讨论，焦点是女性的选择的自由。Bertha，Alex的妈妈，明明在数学上天赋异禀，却因为是女性而被要求照顾家庭。她选择接受自己作为一名女性人类的命运——在20世纪50年代，美国社会回到了二战后“保守”的状态，男性挣钱养家，女性照顾家庭。Bertha明明也有机会化龙，她为什么没有离开这个不尊重女性的社会呢？如果Bertha当时也化身成龙，她会不会能多活几年？（书中龙也是会生老病死的存在）如果Bertha当时没有选择接受她作为人类女性的命运，拒绝结婚生子，世界上会不会多一位数学家呢？如果Marla当时也没有化身成龙，而是留下了，Alex和Beatrice的生活会不会好一些？

其实Marla在更早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召唤，但她并没有选择化身成龙，而是坚持供养妹妹Bertha上学。在妹妹患癌症之后，她来照顾Alex。在妹妹完成第一阶段的治疗回来后，她也尝试了结婚生子，但这毕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于是当她再次感受到召唤时，化身成龙，飞走了。她这么做，肯定会被扣上“自私”的帽子。我读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为什么Marla这么自私？她要么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接受人类女性在那个时代的命运，要么就妥协，好好地照顾家庭，为什么要结婚生子然后再抛家弃子呢？

可是我会自然地这么想，本身就值得讨论。书中Alex的爸爸，并没有尽到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甚至长期出轨，Bertha去世没多久就和怀孕的新女友，也是自己的秘书，结婚成家了，还把Alex和Beatrice安排在了一个离家很远的房子里生活。他不比Marla过分很多吗，为什么我对他反而只有普通强度的厌恶？

答案很简单，如书中所言：patriarchy.

There are people who have problems with women, and alas, many of them are also women. That is because of something called the patriarchy, which I’m sure they have not discussed in that school you go to, but that doesn’t stop it from being an unnecessary and oppressive obstacle, and best disposed of as soon as possible (chapter 26).

我也逐渐成为了patriarchy的拥护者，虽然我真心觉得自己是个feminist。如果在一个社会，男性做什么都会被合理化，女性只能走某一条路，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被patriarchy荼毒的。Marla这么做当然还是自私的，她追求她的自由生活，她眼中有星辰大海，不可能被困于厨房客厅和卧室里，扔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给身体已经被癌症复发折磨得要垮掉的妹妹（Marla可能并不知道妹妹癌症复发了，不过这并不是为她自私行为洗白的借口）。和Alex的父亲相比，Marla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憎恶了——她只是做了很多男人会做的事情而已。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说起类似的事情时，只把它们当成“人”会犯的错误，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都会做的事情，性别平等才可能实现。

Bertha和Marla的选择，其实就是现代社会中女性的选择。有人选择回归家庭，有人选择追求自由，只要是自愿作出的决定，都是好的决定，不分高下。需要警惕的是让女性怀疑自己的选择的叙事，它们往往使用最高级或者比较极端的表达，比如“女人最大的价值在家庭中体现”或“真正的女性主义者根本不会结婚生子”。女性之间的相互看不惯，互相贴标签，寻求割席而不是团结，这是追求性别平等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女性主义应该是一个包容的上义词，描述女性的多样性，而不是一个狭隘的下义词，似乎从属于某种受到patriarchy荼毒的概念似的。

我也读了一些和feminism相关的作品，虚构非虚构都有。不论中外作品，都有“女人为难女人”的桥段。这不是创作者没有创意，而恰恰说明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不论身处何处，不论你说什么语言，只要你是女性，就会被一些别的女性刁难，被大部分男性看轻。如果有一天小说中没有了这样的桥段，才说明社会有了实质性的进步，所谓“雌竞”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书的结尾，龙和人可以共同生活，Alex也是一位老态龙钟的学者，做了一辈子的研究。这个理想的结局，在现实中可能实现吗？我衷心希望，所有女性都胸怀天地，眼里装着星辰大海，去探索广袤的天地，上学，读书，工作，捍卫权益，争取权力——回归家庭应该是见过世界之大后依旧向往家庭温馨的决定，而不是被一剂又一剂叫做“为你好”的温柔的毒药毒害的结果。

其实本书还有一点给我很深的触动，就是集体遗忘。

发生过大规模化龙事件，媒体不报道，民众也不讨论，这段记忆就无法靠岸，永远漂在亲历者的脑海里，让他们慢慢质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集体遗忘的情况呢？

也许因为心怀恐惧。他们害怕真相会扰乱他们费心建立和维护的生活秩序，害怕知道真相可能会遭到报复，害怕自己的既得利益消失。

也许因为心怀侥幸。“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出现在我家吧”。

正如书中所言，人们有权利不去问问题，有权利不去被真相所累。

There is a freedom in not asking questions.

There is a freedom in being unburdened by unpleasant information. (chapter 21)

集体遗忘在所有社会中都不罕见，毕竟人类发展过程中，总有些事情做得不光彩。但集体遗忘意味着没人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也就很难从总吸取教训，很可能重蹈覆辙。作者在acknowledgement里面写到了这是一本关于memory and trauma的书，但很遗憾这个主题没能够做更深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