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与天下》书评:在明代杂书中寻找我们的阅读记忆
当我们谈论阅读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我长大后才意识到,我们很难用"高雅"或"低俗"这样绝对的标准去评判一本书的价值。小时候,老师总说要读经典、读名著,那些流行的笑话书、漫画杂志都是"闲书"。可当我翻开何予明的《家园与天下:明代书文化与寻常阅读》,看到明代人也在津津有味地读《博笑珠玑》这样的笑话集,在戏曲杂书的繁复版面中寻找娱乐,我突然明白:那些被正统文化鄙夷的"辗转稗贩"之书,恰恰构成了一个时代真实的阅读生活。
今天,当我们在手机上刷着短视频、转发着段子、追着热梗的时候,你是否想过,五百年前的明代读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从古至今,我们都在寻找"令人愉悦"的阅读
《世说新语》里的笑谈是魏晋名士的风流,《笑林广记》里的段子是清代市井的机智,《博笑珠玑》里的酒令是明代文人的雅趣。从竹林七贤到瓦舍勾栏,从私塾书房到都市书坊,中国人对"有趣"的追求从未改变。
《西厢记》里张生翻墙的桥段,在明代成了跨越戏曲、小说、酒令、绘画的文化热梗。就像今天一个网络流行语会迅速衍生出表情包、短视频、二创作品,明代的书商们也在不断"剪裁"和"再生产"这些流行文化符号。
还有更多。那些被士大夫斥为"驳杂"的通俗类书,那些印满插图的戏曲选本,那些教人行酒令、说笑话的"时尚读物",它们共同构成了明代人的文化景观。
当然你一定好奇,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这些"明代版热搜"是如何生产和传播的?
《博笑珠玑》:一本笑话书的文化史
表面上,这是一本笑话集
翻开《博笑珠玑》,你会看到各种令人捧腹的段子。比如这个酒令游戏:"一令要《千家诗》一句,下取《大明律》一句断之。春宵一刻值千金,高抬时价。夜半钟声到客船,越渡关津。紫薇花对紫薇郎,同姓通婚。"
用诗句配法律条文,这种反差制造的幽默,在今天看来依然有趣。我们曾经以为,这不过是明代人的娱乐消遣,是文学史上的边角料。
但如果你了解它的创作语境
《博笑珠玑》诞生在明代中后期,那是一个商品经济繁荣、印刷业发达、城市文化兴盛的时代。书坊老板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兴读者群体的需求——他们不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而是识字但不深究经典的城市居民。他们需要的不是艰深的义理,而是能在社交场合展示才华、活跃气氛的"文化工具"。
这本书的编者不是某位文坛大家,而是书坊的"文化中介"。他们像今天的内容运营一样,精心挑选、剪裁、组合各种流行文本,设计版面布局,配上插图,让读者能够快速"识书"——不是线性地从头读到尾,而是像浏览网页一样,在板块化的页面中跳跃阅读。
如果你了解更多明代书籍生产的细节,会更明白这本笑话书的重量。它不是简单的"翻版盗印",而是一种主动的文化加工。每一次再版,编者都会根据市场反馈调整内容,加入新的热门段子,删除过时的笑料。这种"异变"的生产方式,让明代杂书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
笑话背后的文化景观
何予明在书中提出了一个重要概念:"共享的文本景观"。《博笑珠玑》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的每个段子都建立在读者熟悉的文化符号之上——《千家诗》《大明律》《西厢记》《琵琶记》,这些文本构成了明代人的共同记忆。就像今天的网络梗必须建立在共同的流行文化基础上,明代的笑话也需要一个"文化共同体"来支撑。
书页不再只是承载文字的载体,而是文化展演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诗歌、戏曲、法律、历史交织碰撞,生成新的意义。只是所有人都后知后觉,直到今天,我们才意识到,那些被清代文人斥为"充满意识形态偏见"的明代杂书,恰恰记录了一个时代最真实的文化生态。
当代人的阅读困境
很多人说,明代的书籍文化已经落幕了几百年,但它的影子直到现在都还在我们的阅读生活中游荡。
一个做出版的朋友跟我说,她最头疼的就是选题策划。"读者想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着每一个内容生产者。她曾经策划过一套精装的古典文学丛书,装帧精美,校注严谨,但销量惨淡。反而是那些"5分钟读懂《红楼梦》""漫画版《史记》"卖得火热。"我们是不是在迎合低俗趣味?"她问我。
还有一个做自媒体的读者给我留言。他说,自己本来想做严肃的文学评论,但后台数据告诉他,读者更喜欢"盘点体""故事化"的内容。"我写一篇三千字的学术性书评,阅读量只有几百;但如果把同样的内容拆成'十个你不知道的文学冷知识',阅读量能破万。"他很纠结,不知道该坚持还是妥协。
我在这些故事里意识到,阅读的焦虑不是今天才有的。明代的士大夫也曾痛心疾首地批评"稗贩"之风,认为那些杂书"败坏风气""误人子弟"。但历史证明,正是这些"不入流"的书籍,构成了一个时代文化传播的主流。
《赢虫录》:当知识遇见"夷狄"
我特别喜欢这本书的第四章,讨论一部叫《赢虫录》的奇书。这是一本关于外国地理、物产、风俗的书,在明代多次再版,每次都有新的内容加入。
最初的版本只是简单地介绍"异域奇闻",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但随着版本的演变,编者开始加入更多的政治、经济、军事信息。到了明末,《赢虫录》已经成为一部关于"天下"想象的百科全书——它不仅描述外国的"奇异",更试图将这些"夷狄"纳入"皇明"的世界图景中。
这个变化过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知识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总是服务于特定的权力结构。明代的杂书编者们,在"娱乐大众"的外衣下,实际上在进行着一场文化建构——他们通过选择、剪裁、组织信息,塑造着读者对"家园"与"天下"的认知。
我们还能纯粹地阅读吗?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阅读会变得更自由吗?还是会被更精密的文化机制所控制?
以前我们给出的标准答案是:"知识就是力量,阅读让人自由。"但现在我会怀疑,因为《家园与天下》让我看到,阅读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个人行为。我们读什么、怎么读、为什么读,都被书籍生产者、文化市场、社会规范所塑造。
明代的读者以为自己在自由地选择娱乐读物,但实际上,他们的选择早已被书坊老板们精心设计。那些看似驳杂无序的杂书,实际上有着严密的编排逻辑;那些看似随意的插图,实际上在引导着读者的视觉动线和情感反应。
如果像福柯说的那样,知识与权力总是共谋的,那么阅读还能成为抵抗的武器吗?
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如何阅读
《家园与天下》里没有给出答案,但何予明的研究方法给出了启示。面对着那些被主流文学史忽视的明代杂书,她没有简单地将它们归类为"通俗文化"或"商业产物",而是选择了"细读"——不仅读内容,还读版面、读插图、读副文本,甚至读纸张和装订。
这种阅读方式提醒我们:我们可以质疑。质疑那些看似自然的阅读习惯,质疑那些被奉为经典的文本,质疑那些关于"高雅"与"低俗"的二元划分。
我们可以重新发现。去图书馆的角落里翻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去旧书摊淘那些被遗忘的杂志,去网络的深处找那些小众的表达。就像何予明在明代书坊的故纸堆中发现了《博笑珠玑》的价值,我们也能在被忽视的文本中找到新的意义。
我们可以创造性地阅读。不必拘泥于从头到尾的线性阅读,可以跳跃、可以拼贴、可以在不同文本之间建立新的连接。明代读者在板块化的书页中自由游走,今天的我们在超链接的网络中穿梭跳跃,阅读的本质没有改变——它始终是一场主动的意义建构。
我们还可以写作。用自己的方式记录阅读,用自己的语言重述经典,用自己的视角解读文本。就像明代的书坊编者们"辗转稗贩",我们也可以成为文化的"再生产者",而不仅仅是被动的消费者。
在家园与天下之间
我们无法逃离文化市场的逻辑,无法摆脱知识生产的权力结构。
但文化市场也无法完全控制我们的阅读,知识权力也无法彻底规训我们的思考。
就像明代的杂书在正统与通俗之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我们也可以在经典与流行、严肃与娱乐、精英与大众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阅读位置。
何予明在书的结尾写道,明代杂书构建的"皇明"世界,既是"家园",也是"天下"——它既承载着日常生活的温度,也容纳着宏大叙事的想象。这或许也是阅读的双重意义:它让我们安居于熟悉的文化家园,同时也让我们眺望更广阔的精神天下。
阅读不会停,我们也不会。
借用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愿我们都能在阅读中保持深情与真气,在家园与天下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家园与天下:明代书文化与寻常阅读》 作者:何予明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
这本书获得了2015年美国列文森中国研究书籍奖,是近年来中国书籍史研究的重要成果。如果你对阅读史、文化史、明代社会感兴趣,这本书值得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