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学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淡泊名利的人?

我小的时候就有一种气质,我妈总说我是“南瓜菜”,说我碰到大人不懂礼貌不主动打招呼,我妈还说我在学习上从来没有一种“死爬活争”的劲头,也就是说我竞争心很弱,虽然我学习不错,但是我没有那种紧迫感,没有一种非我莫属的霸气,没有那种不争第一誓不罢休的气势。我总是无可无不可,考好了也行,考的不好也无所谓,有一种淡泊名利澹淡然处之的感觉,不论是学习也好,为人处事也罢,我总是遵循一种自然而然的原则,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刻意努力,不刻意追求,或者说我追求的是“无目的的目的”,悠然自在,让一切自然发生,让快乐或者说回报自然出现,是我的就是我,不是我的不愿硬去追求。比如说相亲就是我最反感的,因为相亲是最刻意的,目的很明确,我更乐意的是日久生情,两个人在长期的相处之中互相了解,渐渐萌生出了感情,然后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从小也不能说生活优渥,但是没有过特别的短缺,但是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对于钱财、名利、权力、地位,都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就像老子说的: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反倒是对运动特别有兴趣,我小的时候一度有去少林寺练功的想法,我也萌生过参军的想法,想磨练自己的身体,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运动,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无不喜爱,我还一度想参加篮球训练班,但是没有如愿,没有条件,也没人支持我,大学毕业之后无意中走上了长跑之路,参加了马拉松训练营,算是念念不忘,终于圆梦。长久的锻炼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运动天赋。但是为什么我对于体育运动锻炼自己的身体如此执着?
后来我对哲学萌生了兴趣,从《庄子》开始学哲学,花了很大的力气读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把不认识的字都查出来,标记出来,繁体字版本生字还特别多,然后通读,半年之后,只读了一半,一股脑硬啃却没有收获实在太难坚持,最终放弃了。
我最近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为什么我会对锻炼身体有兴趣,为什么我会对哲学发生兴趣,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淡然无为的道家气质?
精神分析当中有一种补偿理论,就是没满足的、得不到的、被压抑了、被禁止被束缚的,会进入潜意识,然后在无意识中用其他方式显现出来。佛洛伊德的过失心理学就是说,笔误或者口误是潜意识在帮助自己表述真相,自己以为的表面的有意识的表达并不见的是真实的,真正的真相在背后的潜意识中,潜藏在笔误或者口误中。这也是解读梦境的原理,因为真正的欲望诉求被压抑了,自己看不见体会不到,而在梦境中重新出现,在梦境中各种意向自由重组,在表达一些被压抑了的没有看到的真正的自我。
加州州立大学北岭分校的心理学家们做过一项研究,他们调查了234位职业表演艺术家,包括演员、舞者和音乐家,结果发现:相较于普通人,这些表演艺术家在童年期经历精神虐待和忽视的几率更高。那些童年非常不幸的表演艺术家,虽然更加焦虑、更具主观羞耻感,但也表现出更丰富的创作体验。他们更容易沉浸于创作过程,更常迸发灵感,在创作过程中也更常发现新事物。
童年被打压和忽视的,可能更加擅长写作和语言类学科,高压控制和情感混乱的孩子,会更加擅长数学或者物理,被过度期待的孩子,过度苛刻的,更擅长哲学或者抽象思维,原因是现实中的混乱不安,父母的情绪的阴晴不定、不可预测,可以在数学和物理原理都的高度确定中得到补偿,做普通的事情总是面临着批评和责难,而钻进一般人看不懂的哲学当中,发展出晦涩和个性化的语言,就可以设置一道门槛,避免别人的干预和批评。
显然这很有解释力,我自己最大的恐惧就是失控。从小到大我生活在一个被全然掌控的环境中,小到吃饭穿衣,大到上大学选专业,甚至奶奶去世的消息都是瞒着我的,我的意见从来没有被重视过,我从来没有自己做主的机会,我的父母不是直升机父母,不是出现了困难飞过来解决型的,我的父母是割草机型的,我的路已经被铲平铺好了,面对这种全权掌控,我只能被动的接受,并且把它标榜为了一种主动的“放弃”,标榜为一种境界。也就是说,我童年的经历塑造了我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我对所有的事都掌控不了,我尝试,失败,再尝试,再失败,最后索性放弃了所有的追求,任其自然,这是一种习得性的无助,也是一种泛化,就是我在家是掌控不了的,但是我把家庭以外的事也放弃了,它变成了我的气质和性格。
事实上,我并没有放弃所有,因为我还有我的身体,我控制不了家里的事情,但是我的身体还是我自己的,于是我把自己的动力和竞争心都放在了运动和锻炼之中。我还记得大概10年前,自己在30、40度的夏天跑20、30公里的劲头,早晨5、6点起床,每周训练5-7次,早晨练长跑,下午练瑜伽,一下班就坐地铁,来回体育场好几个小时,到家倒头就睡,放在现在是难以想象的。我怎么这么努力了,这和我不争不抢的气质不符啊!实质上我在寻求一种掌控感,一种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发生变化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动力,要超过别人。按照佛洛伊德的理论,攻击性是人最底层的动力,我并不是没有竞争心,而是把它压抑了,恰恰相反,我的竞争心恰恰比一般人大得多,我总是难以遏制地批评,批评电影,批评别人,批评社会,批评文化,我的宜人度很低,相处起来常常让别人不舒服。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书,常常沉浸其中,我还记得那两本被我翻烂的《十万个为什么》以及阅读它们给我带来的快乐,但是从初中到高中的3-4年开始厌学,是因为我在苛责之下放弃了自己,自我有一丝苏醒之后发现动弹不得,我失去了探索的欲望,丢掉了lazer-like focus, 没有了聚集自己能力的动力,变得涣散迷茫和浑浑噩噩。
我小时候有两个经常重复的梦境,一个是在一个像树洞一样狭窄的空间里面,在外面看不到,人只能蜷缩着爬进去,或者乘电梯进去,我和心爱的人在里面缱绻,抱在一起亲热。第二个是在一个燃烧的斜坡上,沾满了油、熊熊燃烧的油桶从坡上滚下来碾压我,那种铁皮油桶直径一米,高差不多一米多,我经常梦魇,在大哭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父亲怀里。
把两个梦连起来看不由得可以得出一种结论:有一个世界太可怕,充满了失控的事物,我无法掌控这个世界,于是只好退缩到另一个世界,躲进狭小的空间,蜷缩在爱人的怀抱中。这也正对应了我自己的两个世界,一个是我的家庭、现实世界,我在其中没有掌控只能像船一样漂荡,另一个是哲学和头脑的世界,用抽象的晦涩的概念堆砌起来的确定性的世界。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关键所在,前者导致了后者。当现实世界是无法掌控的,充满着不确定性,自己的努力没法让其发生变化时,就会退回到内心世界中,在内心世界中挖掘和拓展,在其中构建出一个世界,然后认可这个世界,并且把它当成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当成一种道德境界,成为自己优越感的来源,并且反过来进一步鄙视外在世界,对外部世界加以否定。

我们会发现,锻炼身体和思考大道,这就是老庄哲学的要义。中国哲学有一个很大的面向,就是注重内在,强调“心”的重要性,要求人“修身养性”、让人“往里走”,探索内心,发展心的境界。老庄哲学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荣华富贵名色财权都是虚幻,不能依恋于外在的情感、欲念,真正好的东西是体悟内在的大道,要“无己”,抛弃知识,因为知识带来了贪欲,一切都任其自然,“安时而顺处”,要追求精神的绝对的自由、超越的自由。道家的另一个面向就是养生,炼制丹药,辟谷食气(冥想打坐),引挽健体(拉伸锻炼),最后是房中术。当外部世界无法掌控之时,我们可以控制的是自己的身体,就像我就走向了运动锻炼。道家告诉我们,通过冥想打坐,可以达到“无心”的“心斋”状态,处在平静淡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贪婪的“坐忘”的状态,从而悟到宇宙的“大道”,达到自由洒脱的境界。
那么什么是境界呢?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玄外之响,终不能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讲,“艺术有三个层次: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最高灵境的启示”。而这第三个层次就是意境之所在,也就是说,第一层是景物的描写,第二层是传达情感,第三层是要传递哲理,人生意趣。小学时写作文,要求立意,要求拔高,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比如说值日,打扫卫生,非要拔高到清扫社会浊气,焕新国家面貌,维护地球环境……现在看来,这是一种美学的追求。
概而言之,境界就是一种眼光。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景物也还是这些景物,事件也还是原来的事件,但是艺术家能从超越寻常的眼光去观察看问题,有境界的人不从生理需要和趋利避害的角度功利的看,不从人际关系利益平衡的伦理政治角度看,也不从客观真实的学术科学角度看,而从返本归真、冥合天人的宇宙、人生角度看问题。这样的人常被认为是有心襟、有胸壑的高人、真人。
结合了道家佛家的禅宗讲究“空”、留白,“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是为了模糊的象征、隐喻,因为准确了,定格了,就真实了,就变成了知识。这时候传递的内容是有限的,但是留白给人以联想的空间,羚羊挂角,给人言外之味、弦外之响,可以传递更多的信息,这就是空灵玄远,更多联想的空间才能有咂摸的韵味。
明白了境界的含义是一种眼光,那我们就可以看出,庄子给我们的教导是不管现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切换眼光就可以了。比如说,楚王请庄子当宰相他不从,理由是被贡在庙堂之上的千年乌龟壳,不如在泥里打滚的活乌龟。再比如他做梦梦到骷髅,骷髅说:我虽然死了,但是上无君管,下不用管臣,没有四时辛劳,自由自在,就是天子也没有他快乐。所以他不愿意复活。再比如说,一个农夫不愿意用灌溉用的机械,而宁愿打井取水,他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再比如庄子的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然后说她本来就是从自然而来,现在又回到了自然中去,没有必要哭泣。
历史学家秦晖指出中国核心思想体系之间的关系是阳儒阴法、法道互补(《传统十论》)。儒学是理想和信仰,霸道和阴谋是现实的逻辑,而道家思想是对这一撕裂的情况的心理补偿。也就是说,“合乎自然”是庄子用来逃避妻子离世的巨大悲痛的一种说辞,骷髅的自由和快乐也是对于现实世界的艰难困苦的心理补偿。但做宰相和被祭祀的龟壳毕竟是两码事,因为长得歪歪扭扭的树躲过了木匠的砍斫,因为折了腿躲过兵役,这都是对自己的安慰,一棵不成材的树和折了腿的人终归是不幸和伤痛的,当下的不幸和另一种不幸相比起来的确能让痛苦得以减轻,但木头还是孬木头,腿还是骨折了,现实没有一丝改变。这正是阿Q的逻辑,被人痛打,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儿子打老子”。因为外在有太多不可控因素,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寄托于自己的心灵,这时候心灵充当了母亲的角色,不断的安抚自己。心灵和头脑不断的在思考,给不如意的现状想出种种原因和解释,有没有逻辑都是无所谓的,骷髅是快乐自由的,龟壳却是被限制和束缚的,只要在思考就可以充满头脑,痛苦的现状就可以被排除在外,令人痛苦的思绪也可以加以分散。所以这种学说的拥趸常常是潦倒和失意者,道家学说就是一种心理补偿和防御机制,是合理化和自欺,是为了逃避痛苦对自己撒的谎。到了最后,这种模式,这种头脑的思维方式终于成了一种道德境界,不仅痛苦得以消解,还生出了优越感。
境界如前面所述,是一种眼光,一种思维方式。它是自由,但却局限于头脑之中,所谓的精神自由就是头脑游戏。自由是行动的前提,是一个范畴,就像f(x),f是自由,终归还得有行动x才行。别忘了,提倡“绝圣弃智”的老子庄子都写了书。精神自由与其说是一种道德境界,倒不如说是对练习头脑想象力的倡导。但是,精神自由的程度是和语言能力相关的,语言就是思维的工具、介质和维度,没有丰富的词汇,等同于没有广阔的想象力。而且,离开语言,人就和动物一样,受本能和随机性的支配,根本谈不上自由,也谈不上头脑的想象,正是因为人有了语言才可以象征,才可以脱离当下规划未来,这种策划,是人的自由的源头。所以,“绝圣弃智”、“离形去知”,也根本就谈不上超越和自由。但是,这种精神自由或者说富有想象力的头脑,的确有利于艺术的诞生,所以,道家哲学的归宿应该在美学之中,我们甚至可以说,美学就是一种心理补偿或者防御机制。为什么艺术家能有独具一格的审美眼光而普通人却没有?因为对艺术家而言,平淡平凡是不可忍受的,他们必须要在其中看出一些不同寻常之处才能让自己满足,让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