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颂圣与发隐:明初官私史学的开国史论述
(https://mp.weixin.qq.com/s/rdMGjB-NUFFYZUUATRIRKw)
本文原刊于《宁夏大学学报》2024年第4期,如需引用,请复核原刊。
作者:陈昊,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
1368年,朱元璋扫灭群雄,建立明朝,其开基立制深刻影响了明清王朝五百余年的历史。孟森认为,“于明一代,当措意其制作;措意明之制作,即当究心于明祖之开国”。开国史乃明代历史书写重要一环,备受关注。在明初,开国史叙述保持着官私两种模式:官方论述不遗余力渲染朱明得国正大,私家论述“发隐”了大量秘辛,消解着官方话语体系。当下研究多集中于单部史书价值的探讨,亦侧重解读开国史书同政治的关系,特别是重点讨论了朱元璋神化问题,但关于官私史学各自特点及其互动的论述,尚有未尽之处。笔者不揣浅陋,略加申说。不周之处,望方家指正。
一、朱明开国史的官方论述
朱明开国史即朱元璋创业史。朱元璋一生功业,备受赞誉。解缙道他“得国之正,非唐、宋所及”,治绩“皆远过汉、唐、宋之君,而无愧三代圣王矣”。其功业远迈汉唐,品格近乎尧舜,这些认识多来源于明初官方史学塑造。
明初史学官史盛而私史衰,官史被朝廷严格掌控。学界对《元史》《明太祖实录》《天潢玉牒》等官方文献的挖掘已较为深入,不过,明初还有大量关于开国史的御撰及碑刻文字。实录等文献的开国史叙述,正是在御撰和碑刻文字基础上神化的产物。无论御撰文字和碑刻,还是实录等史书,皆充斥着对朱明开国的歌颂。统治者意图凭借朝廷权威,将官方论述下移民间,成为普天下的意识形态,以此灌输明王朝的合法性与正统性。官方论述特点有三。
(一)重点书写洪武君臣得天明命,冠以神圣光环
在古代中国,天决定治乱兴衰、王朝更替。唯有上天认可,易姓革命方能合法。朱元璋乃淮右布衣,身世贫贱。统治者必须尽力神化,以彰显朱明政权合法。
在出身上,官方史家把朱元璋标榜为颛顼后裔,降生多有灵异。《明太祖实录》称生母陈氏梦遇黄冠人赠药,元璋诞时红光满室,“自后夜数有光,邻里遥见,惊以为火,皆奔救,至则无有,人咸异之”。黄冠即皇冠,红光满室意在彰显异于常人。《天潢玉牒》称某老翁造访朱家,称“你家有一龙”,暗指真龙天子当出朱氏家门。克太平,儒士陶安称其“龙姿凤质, 非常人也”。通过不断建构,朱元璋被确立起“凤目龙姿,声如洪钟,奇骨贯顶”的王者气度。
对朱元璋平天下的书写也充斥着天意色彩。上天常帮助朱元璋逢凶化吉。洪武十一年(1378年),朱元璋撰《御制皇陵碑》,称至正十二年(1352年)皇觉寺为乱兵焚掠,遂向伽蓝神占卜何去何从,“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将投奔郭子兴义军神化为上天旨意。即位后,撰《祭柏子潭龙文》,称驻兵滁阳时久旱无雨,闻柏子潭有龙祠,遂“亲诣恳切于祠,神不我弃,后三日乃答。俄风生万壑,倏墨云遍于太虚”。此事在《明太祖实录》得到进一步神化,实录记朱元璋祝文曰“天旱如此,吾为民致祷。神食兹土,其可不恤民!吾今与神约三日必雨,不然神恐不得祠于此也”,祝毕,又连发三箭,三日后果然大雨。前者突出朱元璋恳求之诚,只是单纯宣扬他得到上天垂佑,《明太祖实录》更突出朱元璋的能动性,即便天神也要尊重,顺应其意旨,不可违逆。至正二十年(1360年),陈友仁攻龙湾,《明太祖实录》称,时值酷暑,元璋言“天将雨,诸军且就食,当乘雨击之”,时天色无云,众莫之信,忽“云起东北,须臾,雨大注”。较早记载此事的《明本纪》却言“陈五等军泊于龙湾江渚,至午大雨”,并未记载朱元璋预测风雨之事。降雨本身只是巧合,预判风雨能力也是官方史家逐步制造出来的。
朱元璋征战时常出现祥瑞。姑孰之战,“忽有双龙见于阵上云端,敌众方仰视惊愕”。婺州之战,“城未破先一日,有五色云见城西,氤氲如盖, 城中望之以为祥。及城下,乃知为上驻兵之地”。龙与五色云皆是帝王祥瑞之兆。在朱元璋与陈友谅对攻中,如是记载层出不穷。朱元璋建国后,撰《西征记》神化鄱阳湖之战,称出兵时“群鸟万数,挟舟翅焉”,“有蛇自西北浮江趋柁”,至牛渚矶有“一龟一蛇,浮凝柁后,略不畏人,如此终半昼不异”,遂以其为“神龙之化”,至芜湖西江,波涛峻急,祭山神后“逆风止,顺风生”,对龟、蛇、群鸟、山神的书写,强化了朱元璋军得到祥瑞庇佑,更昭示出陈友谅非天命之主,必然败亡。朱元璋还撰《纪梦》神化登基称帝史事,称他于即位前一年秋天梦居寒微,仰观西北,群鸟如燕,仙鹤“徐翅东南”,天上有一“朱台”,台上仙人屡屡回望朱元璋,忽然换景,有紫衣道士授以绛色文理真人服及宝剑,复见太子朱标着青衣,至此梦醒,转年“雪没市乡”,即位时却“香露上凝天而下霭地,独露中星”。仙鹤飞往东南及朱台无疑暗指行将于应天即位的朱元璋,道士授服授宝剑意在凸显其得到神仙庇佑,登基之际的阴晴之变更彰显出其称帝是秉承上天意志。
官方史家还为朱元璋追随者披上神圣外衣。圣主贤臣往往相伴而生,“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贤臣际遇圣主的观点,亦普遍存在于明初君臣认识中,如刘三吾撰《巩昌侯郭子兴神道碑》称“天兴圣代大有为之君,必笃生瑰玮英勇之将,与之会遇,以辅成其大业”。开国群臣不乏被神化者。《明太祖实录》称刘基通习天文术数,惯于预测吉凶祸福。游西湖时,恰有异云起于西北,基称“此天子气也, 应在金陵。十年后,当有王者起其下”,预言朱元璋能登九五之尊。方孝孺撰《越国公新庙碑》,称武将胡大海“尝夜出,人见其两目煜煜有光若灯”,死难后显圣护佑朱军将士,“敌人数扰我边陲,公降祥异,或见梦于人,或睹灵光满野,汹汹闻人马声。及出师,辄大捷,似实有阴兵来助者”。《明太祖实录》又载常遇春投朱元璋,“困卧田间,梦神人被金甲拥盾呼之曰:‘起,起,主君来。’忽寤,见上骑从至,即与其徒迎拜,乞归附”。常遇春投奔被解释成神的引导,间接突出朱元璋得神庇佑。另外,洪武君臣还极力建构周颠、张中等神仙形象。朱元璋御制《周颠仙人传》,称周颠屡发“告太平”“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等怪言,用以申说自己是天选之人。宋濂撰《张中传》,称张中在鄱阳湖之战时,预测出五十日可击破陈友谅、战场应在康郎山及常遇春被围而无虞诸事。这些论述与其说真实发生,毋宁说是洪武君臣为凸显朱元璋乃真龙天子,给朱明皇权披上神圣外衣的尝试。
(二)丑化败仗群雄,回护顺帝,赞美故元守节忠臣,以强化得国合法性
政权角逐的失败者也是开国史建构的对象,如杨永康所论,“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结束之后,美化自己、丑化敌人是胜利者本能的选择”。对失败者的书写更能突出胜利者不易。
对敌人的书写,官方论述采取了不同态度。首先,极力贬斥、丑化败仗群雄,斥其为“妖人”“妖寇”“乱雄”, 其征战也被诬以“陷”“寇”“犯”“叛据”,追随者被冠以“愚民”之称。特别是陈友谅,《周颠仙人传》称“上面无他的”,直言天命不在陈氏。与此相反,朱元璋军被尊为“大明兵”,其征战亦多用“取”字。在官方史学话语中,朱元璋不是元朝叛臣,而是“取天下于群雄之手”的豪杰,是替元朝拯救苍生的救星。《元史》记其起兵曰:“大明皇帝起兵,自和州渡江,取太平路。自红巾妖寇倡乱之后,南北郡县多陷没,故大明从而取之。”便是上述笔法的集中体现。
对群雄个人的贬低亦屡见不鲜。言徐寿辉则“体貌魁岸木强,无他能”,论张士诚则贬损为“无赖”,谈及明玉珍,虽称“为人颇尚节俭,好文学”,然亦斥其“喜自用,昧于远略”。郭子兴所获评价也不过“志雄气暴”。洪武君臣不仅直书郭子兴割据濠州后“哨惊四乡,焚烧闾舍,荡尽民财,屋无根椽片瓦,墙无立堵可观”的事迹,据朱元璋《滁阳王事实》而成的《滁阳王庙碑》亦揶揄其无谋和猜忌。凡是与朱元璋不合的群雄,其形象无一不被扭曲,其事迹大多被湮没,展现出“败者不过是胜者的注脚或反衬”。
其次,对顺帝予以适当回护,大力旌表死节之臣,以团结故元遗民,强化得国合法性,并培养忠贞之气。洪武君臣虽一度斥顺帝为“荒淫自恣”的庸主,但很快便将北遁大漠解释为“不战而奔,克知天命”,并将谥号定为“顺”字,较之荒淫形象,洪武君臣更喜欢突出其顺应天命让去皇位。1378年,北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去世,朱元璋撰《祭元幼主文》,称顺帝父子“正当垂衣以享承平之福,何期盗生汝、颖,华夏群雄,以致君之父子号令杳然,终不能平之”,甚至表露出同情顺帝、仇视义军的情绪。
另一方面,大力旌表为元殉节忠臣。《元史》特开《忠义传》,记录其事迹。如劝降张士诚之李齐,《元史》称“士诚呼齐使跪,齐叱曰:‘吾膝如铁,岂肯为贼屈!’士诚怒,扼之跪,齐立而诟之,乃曳倒,捶碎其膝而呙之”,史臣又将死难的泰不华、李黼与之并列,盛赞他们不负所学。一面突出张士诚等群雄的残暴,一面彰显殉国元臣的忠义。1368年,明军克大都,庆童、朴赛因不花等守臣殉难,《元史》不仅未指责其不知天命,反大力宣扬他们的殉国忠节,称朴赛因不花以数百羸卒守顺承门,自知“国事至此,吾但知与此门同存亡也”,城陷后“唯请速死,不少屈”,给人以悲壮之感。另外,碑传文学也充斥着对守节元臣的赞美,不吝笔墨描绘其殉难细节。1356年,朱元璋克集庆,元御史大夫福寿死难。开国后,朱元璋感福寿忠义,命立庙祭奠。翰林院文臣刘三吾、宋讷先后为其撰写庙记,描写了福寿死难细节,称其据胡床坐凤凰台下督战,斥“吾台端重臣,城存则生,城破则死,尚安往”,以弓箭射退劝降者,终伏节而死。此外,朱元璋还为死于陈友谅之手的安庆守将余阙建立祠庙,文臣宋濂作《余左丞传》,亦详细描写其死难细节:
戊戌正月七日,城陷。阙犹帅众血战,身中三矢。贼呼曰:“余将军何在?吾将官之。有生致者,予百金!”阙戟手骂曰:“余恨不得嚼碎汝肉,吐餧鸟鸢,宁复受汝官耶?”贼怒,举长枪欲刺阙,阙遂自刭,不殊,沈水死。
总之,官方论述指责割据群雄,突出顺帝自去天命形象,体现出浓厚的尊君意识。元朝灭亡更多被归结于反叛群雄,这种把责任归结于臣民而替皇帝开脱的论调,恰与洪武时期强化君权、削弱臣僚的社会氛围一致。另一方面,突出顺帝自去天命,旌表殉节诸臣,则是要淡化朱元璋反叛者的形象,作兴忠义之气,团结故元遗民,宣扬本朝合法性。
(三)始终强调朱元璋集团不嗜杀人,重点突出朱元璋仁爱形象
在儒家思想中,天下唯“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朱元璋不嗜杀人的形象亦为官方论述凸显,如记录其下令释放重罪囚犯,严禁军士杀掠,在记录部下杀掠时,又往往附带朱元璋相关规劝与责罚。朱元璋集团成为仁义之师,朱元璋本人被塑造成“每闻诸将下一城,得一郡,不妄杀人,辄喜不自胜”的仁义之君。不过,上述事迹不间断书写本身,恰恰暴露出朱元璋军屡禁不止的杀掠。
创建明朝后,对开国史的书写又转为强调朱元璋圣政。宋濂著《洪武圣政记》,突出朱元璋在严祀事、正大本、肃军政、绝悻位、定民志、新旧俗上的圣政。官方史家还极力塑造其爱民形象,《明太祖实录》屡屡记载其下令蠲免地方税粮,《御制文集》收诏书41篇,蠲免税粮诏便达14篇之多。
朱元璋与功臣的关系是另一书写重点,官方论述强调其要求功臣不得恃势骄恣,又详细记录对功臣的善待,百般遮饰屠戮功臣。 洪武七年(1374年),淮安侯华云龙病死,宋濂为其撰写神道碑。碑文详细记录了华云龙擅居脱脱宅邸,僭用元宫龙榻凤裀及金玉宝器,私藏大都达官女子等罪责,还特意突出朱元璋的包容,援引韩信、彭越族灭故事,称不治华云龙罪为“圣天子推天覆地载之量,保全功臣,唯恐有毫发不至,故侯得令终于家,享荣名殁世,岂非幸欤”。此外,还大力描写他清理胡俗、复兴华夏文化,包容少数族群,对于节俭、好学一类私德描写,更数不胜数。
诚如谢贵安所论,神化、美化、圣化、德化、仁化是以实录为代表的明清官方文献塑造皇帝形象的基本手段。它们完美体现在明初官方史家的开国史建构中。他们通过对现实的选择性书写,建构出了朱元璋高大伟岸的形象,将太祖开国也建构成天心人意的选择。
克罗齐认为,“不管进入历史的事实多么悠远,实际上它总是涉及现今需求和形势的历史,那些事实在当前的形势下不断震颤”。正是明初统治者的政治诉求,导致开国史事不断震颤。朱元璋建国后,为论证天命转移,洪武君臣对开国史进行了首次系统建构,除撰成《元史》外,这次建构更多体现在御撰及碑刻文字中。靖难之役后,永乐君臣为论证政权合法性,又将其作为官方史学建构的重要内容,《明太祖实录》《天潢玉牒》等系统史书随之诞生。然而,这两次开国史建构留下不少龃龉不合之处,每次建构各著作间亦存在矛盾。清人查继佐便发现,“即如国初《御制集》载汪广洋有罪,遣人追斩其首,《实录》曰‘汪广洋自缢死’; 如《庚午诏书》载廖永忠坐杨宪党伏诛,《实录》曰‘永忠死,上赙遗甚厚,以子权袭爵’”。明初官方史学对开国史的构建,夹杂着大量首尾乖互的文字,为后人追寻真实的开国史提供了蛛丝马迹。
二、私家文献中的开国史论述
在明初肃杀政治及理学独尊压迫下,私家史学萎缩凋敝。士人究心性命,不敢妄自撰述开国史事,私修开国史文献极为稀少,最重要者乃俞本《纪事录》及刘辰《国初事迹》。俞本早年在朱元璋帐下为黄旗先锋,后以骑士驻防河州,深得都指挥使宁正赏识,并与李善长、邓愈等人相识。晚年写成《纪事录》,从一位老兵角度记叙明朝开国历史。刘辰于朱元璋夺取婺州后(1358年)前往投奔,任典签,出使时曾斥退方国珍献上的美女,又调和李文忠同部将葛俊的矛盾。后长期归隐,于建文年间复出为官,朱棣命其参修《明太祖实录》,刘辰遂撰《国初事迹》以进。二人皆亲身经历了开国全过程,却名位不彰,游离于官方史学体制,其著作在歌颂之时,亦载录了大量秘辛。这些内容或被官方史书雪藏,或加讳饰,由此形成了另一套关于明朝开国史的叙述。此外,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叶子奇《草木子》、长谷真逸《农田余话》等文献虽非专史,亦包含零星开国史事,渗透了官方史学避讳的内容。
私家文献揭露了大量官方文献隐没的史事,不同于官方文献歌功颂德,私家文献使朱元璋集团的残酷一览无余,冲击、消解了官方建构的开国史。晚明人张大同阅读《纪事录》时深受震撼,将与官方口径相左的记载解释为“以讹传讹之过”,怒斥“甚矣其诬妄也”。显然,如张大同一般的文人,以儒家纲常理念为要,长期浸淫明廷官方叙事,是朱元璋的忠实崇拜者。他们绝无法接受私修史书的任何揭露,唯能“不顾事实皂白以各种理由申释,保全开国君主之盛名与完美形象, 而于俞本之记事或评论及圣主者则处处贬损诋毁”。这种辩解缺乏实际证据,苍白无力,不过展现出某种价值观的崩坏而已。
具体而言,私家论述主要贡献有四。
首先,揭露出朱元璋同小明王的君臣关系。《纪事录》介绍韩林儿时言“于时上受节制”,即点明之。《国初事迹》载镇江人追记朱军击退张士诚军,立碑于西城,“文末写龙凤年号,太祖命毁之”,也显示出朱元璋极力抹杀龙凤政权的态度。后世多有议论。嘉靖时期,李文凤对此极为不满,感慨道:
元之不能以匹马、只轮临江左者,以有宋为捍蔽也。韩氏君臣非特有功于中国,其亦大有功于我明也乎!草泽崛起,不无凭依鬼怪与夫暴戾纠纷之气象。然建国十有余年,其间所以能自立,要必有可纪者,惜载籍泯泯,莫究万一。得则为王,失则为虏。
如无私修史书揭露,韩林儿与朱元璋间的君臣关系极有可能被湮没,后世感慨亦无从谈起。
其次,展现了朱元璋军的残酷杀掠。据《纪事录》,洪山之役后,处置张必先麾下士卒,“每四人共用麻编头发,木樁钉于鹦鹉洲上。是夜雪雨,寒风大作,殆晓,冱死者过半”;冯胜征河州,“以为化外之地不可守,将城楼、仓库、房屋尽行焚烧殆尽,拘虏南归。自洮河至积石关三百余里,尸骨遍野,人烟一空”。这种残忍还体现在对手下的杀戮中。徐达征甘露,麾下军士犯法,“以甑蒸之”。朱文正守浙江,“强夺军民妇女,淫而杀之,填于井中”。如上酷烈手段揭露出“仁义之师”的阴暗面。
再次,揭露朱元璋惭德。朱元璋并非十足仁义之君,多疑猜忌、残暴嗜杀是其另一面。他曾以乱宫传闻大兴杀戮,胡妃进谏却遭斩杀,其父胡美被“令自缢,妃之兄弟俱斩于玄津桥。悉诛宫人,瘗于聚宝山下”。洪武八年(1375年)改造奉天殿,朱元璋“疑木、瓦匠有恹,悉收戮之”,甚至“秦王殿亦毁而新造,工匠俱斩”。佥事陈养吾作诗“城南有婺妇,夜夜哭征夫”,被以伤时为借口,溺死水中。如此种种,充分揭示出朱元璋之暴虐及皇权专制的残酷。
最后,揭露了开国后民生惨状与残酷政治斗争。长谷真逸《农田余话》称洪武间“民间无产业者,起发凤阳府屯田,全家死于凤阳居半”,又称“洪武丙辰,结句云‘但看六月中,六畜一齐哭’。是年大水,孳畜无食,人皆杀而食之。庚申岁云‘庚申多鬼哭’,是岁多怪事,如龙潭疗病妇人变牛之类”,展现出民生之凋敝艰苦。洪武刑罚之残酷,也借私家文献得窥一二。杨宪作罪,“锁置天界寺前,沿身刺‘奸党杨希武’。剥皮作交床,置省、府、台堂,令后人坐之,以示警戒。连坐者五百余人”;毛骧犯法,“以骧之胁、背刺‘奸党毛骧’四字,剥皮贮草,置于都府堂上,以警后来,刳心肺示众。其妻子皆斩之”。
最宝贵的是,私家文献保存了洪武时期政治清洗的细节。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以擅权坏法,被诛于玄津桥,“掘坑丈余,埋其尸。次日,复出之,支解于市,纵犬食之。录其家资,以妻子分配军士,子弟悉斩之。连及内外文武官员数万人”,又以“应天府所属上元、江宁二县之民与胡惟庸为党,将男妇长幼悉屠之”。至如李善长、冯胜、傅友德、蓝玉、廖永忠、唐胜宗、陆仲亨之被杀,皆有载录。
三、两种论述模式之影响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坚持非猛不可的治国原则,天下士民动辄惨遭诛戮,朝不保夕。惠帝继位,始以宽仁治世,不过四年便被朱棣篡夺。朱棣即位后,极力神化朱元璋治绩,其“神化乃父的本质即是神化自己”,以在天下士民中树立自身正统地位。是以就发达程度而言,明初官修开国史远超私修。顾炎武认为“国初人朴厚,不敢言朝廷事,而史学因以废失”。事实上,与其说质朴醇厚,毋宁说是严酷政治环境所导致的噤若寒蝉和情非得已。尽管如此,刘辰、俞本等人还是创作出多部史学作品,形成了私家论述。两种论述模式共同构成明初的开国史撰述,并在明代史学史上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其一,官史彰显开国正大,私史载录隐没秘辛,二者形成明显反差,使得开国史扑朔迷离,难于查考。官史一味吹捧不足全信,私史夸张书写亦不能轻易采信。王世贞说野史“挟隙而多诬”“轻听而多舛”“好怪而多诞”,喻应益讲“三代而后,国家之盛、是非之明,未有隆比我明者,故野史之繁亦未有多于今日者。然见闻或失之疏,体裁或失之偏,纪载或失之略,如椽阙焉”。野史兴盛固然提供了更多史料,但也导致史料泥沙俱下、真伪难辨。诚如李新峰所论,“与出自官方的单调乏味、为尊者讳的记载相比,野史可以广收博采、秉笔直书,但往往难免传闻失实、掺杂私意的诬妄之病”。
俞本、刘辰虽记录诸多开国秘史,但他们名位不彰,一些记录只是据流言而书,即便亲眼所见之事,受限于身份,也无法窥及全貌,所见亦未必完全是实情。而如陶宗仪、叶子奇等人,他们怀恋故元,对新朝有颇多不满之处,未必能忠实记载开国史事。 要之,私家文献作者大多官卑职小,且身为朱元璋屠刀下的幸存者,所记史事不免轻听而多舛、好怪而多诞。官私史学叙事的差异,要求我们开发更多同时代文献,作为旁证。在阅读《明太祖实录》时,徐乾学发现“成祖为亲隐讳,故于重修时尽去之,其实太祖御制诰令文集未尝讳也”。如《明太祖实录》称永嘉侯朱亮祖镇守广东肆行不法,病死后,朱元璋御制圹志,葬以侯礼,又称其子朱暹亦先病亡。朱元璋御制《永嘉侯朱亮祖圹志》则称“一时朕怒而鞭之,不期父子俱亡”。可见朱亮祖父子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鞭挞致死。《纪事录》载元璋克陈理后“纳友谅次妃为姬”。此事在官修文献中无可稽考。元璋亲制《御制大诰·谕官无作非为》有“惟亲下武昌,怒陈友谅擅以兵入境,既破武昌,故有伊妾而归”一句,遂可证《纪事录》所言不虚。
其二,为晚明开国史考证热潮兴起提供了契机。明中后期国势日衰,士人追忆太祖开国之盛。成化以后,《平吴录》等短篇开国史问世。正嘉间,黄金著《皇明开国功臣录》,吴朴著《龙飞纪略》,开国史再编纂成为热潮。此后,王世贞作《史乘考误》,钱谦益撰《国初群雄事略》《开国功臣事略》《太祖实录辨证》,揭开了晚明开国史考证热潮。他们往往利用官私史书互相比勘,并搜集洪武时期原始文献作为旁证,考辨开国史事。钱谦益称于修《神宗实录》时得阅太祖手诏、《奸党》《逆臣》四录等文献,由此,“国史之脱误、野史之舛谬,一一可据以是证”。以王、钱二氏为代表的史家,极为关注开国史事,固然受个人学术趣味与时代导向影响,但明初开国文献叙述之矛盾离奇,亦为其考辨开国史的重要契机。
其三,推动了开国史事的传说化。两种叙述模式使得追求真实开国历史困难重重,私修史书很难得到官修史书佐证。私史叙述灵活,情节离奇,更容易印刻到世人头脑中,官私间的对比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刻。借此东风,私史也被后人进一步发挥,衍生出更多历史故事,不免使“巷语街谈,山言海说之流,一时充肆”大江南北,愈传愈神,愈传愈奇。开国史事不断被重新建构,若干历史情节在国初史书中无只字记载,却在明中后期粉墨登场,为猎奇文人记录在案。徐祯卿《翦胜野闻》载“太祖视朝,若举带当胸,则是日诛夷盖寡。若按而下之,则倾朝无人色矣”,及徐达追元顺帝将及却突然班师等故事,皆查无实据,被清人批判“书中所纪,亦往往不经”,归于小说家言。王文禄《龙兴慈记》载朱元璋曾赐无嗣的常遇春宫女二名,然遇春妻悍妒,断宫女之手,元璋获知后,“命力士肢解其妻,分赐功臣,上写曰‘悍妇之肉’。开平回,不见其妻,惊成癫痫”。遇春在洪武二年(1369年)北征时卒于柳河川,何来惊成癫痫之说?纵不论此,其妻蓝氏也生子三人,长子常茂袭国公爵位,何来无嗣之说?王文禄所记,不过是幼时听闻的“开国遗事”,与真实开国历史相去甚远。张岱认为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导致有明一代“二百八十二年总成一诬妄之世界”。于明初开国史而言,官私史书叙事的反差推动了明中后期开国史的传说化,这些传说与真实开国历史渐行渐远,开国不断被出于种种目的的后人再建构,愈发成为一个“诬妄”的时代。
清代四库馆臣论明代官私史学曰: “明自永乐间改修《太祖实录》,诬妄尤甚,其后累朝所修实录类皆阙漏疏芜。而民间野史竞出,又多凭私心好恶,诞妄失伦。史愈繁而是非同异之迹愈颠倒而失其实。”此语恰如其分地指出了官私史学各自“失职”的严重影响。
结语
乔治忠先生将中国史学史视作“官方史学与私家史学互动互补、互为消长的发展过程”。官私史学的互动是中国古代史学的主要特征。有明一代,常被认为是私家修史的鼎盛期,然明初之修史却为官方垄断,私史寥寥可数。
为了论证王朝交替并维系朱氏江山,官方史家强调明之开国乃天命,极力神化朱元璋君臣,贬斥元末群雄,塑造洪武时期黎庶安康的景象,凡与此不协调的史事皆被隐而不书,体现出明显“颂圣”色彩。私修史书,虽在体量、史料占有方面难与官修抗衡,却揭橥了大量隐没史事,无形中消解着官方话语体系,体现出“发隐”色彩。然而,由于明初开国史史料较少,以及官私史学各自弊病,开国史依然扑朔迷离。这种扑朔迷离激发了后世史家研究开国史的兴趣,明中晚期研究热潮正与之有直接关系。另一方面,差异显著的官私话语体系推动了开国史事的传说化,开国史被后人出于种种目的反复建构,建构的历史故事又与真实历史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