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悉一切,依然偏愛
老朋友:
上周聊天,你说我们都认识三十年了。我心中一惊,时间过得真快。还好,三十年前的记忆还很清晰,而现在,也不觉得陌生,你我仍然可以像三十年前一样自在地聊天。
那天的话题是从我写的那篇《圣诞节的信:愿你带着信和希望前行》开始的,我向你推荐《洞悉一切后的偏爱》,你问我为什么把这本书推荐给孩子又推荐给你。我想这就是你之所以为你的原因吧,不轻信,不盲从。
我当然不能敷衍。推荐这本书的理由绝非“好看”“有意思”这样得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但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想想还是给你写封信,可以说得更明白,又不必正襟危坐,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想必你也能原谅。
恰好《洞悉一切后的偏爱》这本书也是书信体,我想可能是书信这种体裁让人感觉更加亲近。不是说见信如晤么,用作者西闪的话来说,是“鲜活”。希望这封信也能让你也有同样的感受。
西闪是成都的一位作家。当然,成都只是他生活的城市,就像李劼人,主要生活在成都也主要写成都的故事,但他的视野却超越了成都。可能之前你没有听说西闪,这也没什么。如果我告诉你“只读冷门书”是西闪曾经在“腾讯•大家”写过一个专栏名,想你大致可以猜测他读书和写作的风格和方向。梁文道曾这样评价西闪:“一位民间学者不随潮流,如此系统地用功读书,如此宽阔地跨越学科界限,是为了源根溯始地思考这么重大的问题:人类是怎样变成了‘政治的动物’。”
在不随众流这一点上,你和他有相似之处,我想这也是我给你推荐这本书的原因之一。
记得大学时你说过“大一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大二知道自己不知道,大三不知道自己知道,大四知道自己知道。”大学如此,人生自不必说。一个人的成长要经历很多个不同的阶段,生理的、心理的,在某些节点,这种变化来得陡峭又急切,比如青春期,许多孩子表现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言行,令不少老师和家长头疼,因此给这些孩子贴上“叛逆”的标签。然而,心理学和儿童教育学的研究表明,这些恰恰是孩子自我意识强烈迸发的表征,他们不过是要尝试认识自我并确立与环境的关系,证明自己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
如何看待青少年的这些言行,并给予适当的引导与关爱,让他们在旷野中走对方向走得更好,实在是一个大哉问。
《洞悉一切后的偏爱》就是回应这个问题的一本书,它由三十六封写给当代青少年的书信组成,“讲述了具体而微的青春故事,……在这些故事背后,是关乎自我观念,身份认同、价值取向,人际关系、身份认同、职业伦理的人生课题”。
此前我说过西闪读书与众不同,在这本书里也能窥知一二。我大致数了一下,这本书涉及到了神经学、遗传学、人类学、社会学、传播学、心理学、教育学、伦理学和哲学等等。比如西闪在解释青春期的烦恼时引用到了脑科学,把大脑比作房子,青春期时这所房子正处于一场大装修中,房间需要调整、管线需要重新布局,房间乱糟糟的自然令人烦恼。有了学科的背书,这些问题看起来也就不那么可憎了,相反变得可以理解,也算是找到了根源,寻到了解决的思路,也看到了希望。
当然,并不是说有因为这些科学知识,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西闪特别提示,《洞悉一切后的偏爱》绝非一本答案之书,“每个人的青春都是独特的,谁也不能替代谁去经历这一切。故而我不提供答案,也根本没有答案。”现在习惯说“人生不该是赛道,而是旷野”,旷野就意味着不确定性,当然也表示存在许多可能。
“一个创造者的成长和成熟,就是学会选择,学会在盲目接受和盲目拒绝之间找到一条希望的道路。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你必须承认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同时又勇敢地相信只有行动才能让感受不被蒙蔽,继而赋予意义。”西闪在第十九封信《世界Ⅲ的理想公民》中这样写道。对,可以理解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告诉青少年如何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公民:认识自我、同情与爱、丰富想象、拥抱希望、独立思考,然后,勇敢地行动,“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外部世界中去,多做事,多观察,多交流”。
如果说前面提到的这些是参考,是建议,那么“并非理所当然”就是最诚挚的忠告,西闪甚至认为这是《洞悉一切后的偏爱》这本书的核心观点。现在人们常说舒适区,理所当然就是我们的舒适区,一切都是这样合理且自然,与自我完美契合,水乳交融。然而,理所当然有时也是致幻剂和麻醉剂,把自我与真实世界割裂开来,就像书中举的这个例子,那位明星说“没有我,这个节目根本就不存在”。
对此我深有同感,因为我从小所受教育之故,比如缺乏逻辑教育。有些结论经不起推敲,比如某人说他是你的仆人,又说他是来引领你的,那你就可得小心了。试问,哪个主人会事事都听仆人的安排?一个人长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难免形成这种意识形态和习惯思维。那些批评青少年叛逆的成年人,不就是因为他们多了些人生的经历就自以为真理在握么?
蒙田说,习惯是最大的专制。不妨说,理所当然也是一种专制,看不见又极具迷惑性。
我儿子今年高一,在成长的道路上,也遇到许多困惑与问题,如果他能读到这本书,我想他应该会有不少同感得到许多启示。比如前几天他给我说,“我觉得RAP比流行歌曲更能表达自由”。恰好西闪在书中写了一篇《猫与酷:青春的符号美学》,“青少年爱把酷挂在嘴边,可能是因为闻到了它残留下来的反抗味道。”不知道我儿子读到这句会不会击节叫好,称西闪为知己。倒数第二封信的名字干脆就叫做“凭什么听你的?”,这不是许多青少年的口头禅么?
西闪说这本书“理想的读者大约在十四到二十二岁的年华”。我挺认可,但我觉得理想的读者还应该包括这些孩子的父母,比如你和我。你女儿今年读高三,在为人父母这件事上,你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想来也并非一片坦途。
当下越来越多的父母意识到孩子不是自己的附庸,如龙应台所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孩子的未来会如何,当然主要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努力,但孩子的成长又是一个渐进而缓慢的过程,离不开父母的关爱和支持,和父母的思维和态度有莫大的关系。
昨天正好看到复旦教授包刚升接受采访的视频,他不赞成“这一代不如上一代”这个说法,因为“这一代继承了上一代的基因、生存在上一代塑造的环境里、遵守的是上一代制定的规则”,包刚升认为,“如果这一代有问题,需要反思的是上一代。”
你和我,不就是“上一代”么?你女儿和我儿子面对的不确定性,我们同样面对。这是我向你推荐这本书的另一个原因。如果你读完这本书觉得毫无收获,那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你已经具备这些素质。
洞悉一切是理性与认知扩张的极致;而洞悉一切后的偏爱,是潜藏在理性之下细微、敏感、炽热又深沉的情感,那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拥有的,也是人世间最温暖、最动人的力量。
“我希望每个人的青春都不是孤独之事,而是发生在理解、友谊和关爱的相互时空里”。我也希望。
元旦将至,愿冬日温暖,新年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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