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希钦斯基的遗产:从新闻现场到文学重构

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被公认为波兰新闻与文学界的里程碑。2007年他去世时,波兰议会集体默哀,向他致敬。他在世界范围亦享有盛名,被称为“当代希罗多德”、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家和记者之一。从事新闻业近30年的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奉他为“真正的新闻大师”,作家约翰·厄普代克、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萨尔曼·拉什迪以及电影导演沃纳·赫尔佐格等都是他的好友和推崇者。他生前以作家身份获得46个国内国际大奖,六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作家杰夫·戴尔甚至认为,文学奖与和平奖他都受之无愧。正如杰夫·戴尔所说:“在游牧式的生活中,他为我们描述了真实的远方。”
历史创伤与“自杀式”激情
马尔克斯曾说:“新闻是一种永远无法餍足的激情,遭遇现实才能尽情挥洒。”卡普希钦斯基的新闻生涯始于他对跨越边境的激情。
上世纪30年代,卡普希钦斯基出生在波兰第二共和国东部边境平斯克(今属白俄罗斯)的一个乡村教师家庭。他童年时目睹犹太人被纳粹杀害,父亲被苏军俘虏,与家人生活于赤贫与颠沛中。青少年时代,他成为拳击手和足球运动员。1951年,他因诗歌写作获得去东德柏林参加青年节的机会,主题是“和平、友谊、反对核武器”。这次经历影响了他的一生。
上世纪50年代,年轻的卡普希钦斯基成为《青年旗帜报》的驻外政治记者,先后被派往印度和中国。1958年,他开始为波兰通讯社工作。上世纪60年代开始,他成为波兰有史以来惟一常驻非洲的记者,报道非洲去殖民化时代的激荡时局。与此同时,他持续走访中亚和高加索、西伯利亚地区,对苏联走向解体衰落的历史进程进行全景式报道;他还见证了拉美的反殖民反帝国主义运动,是古巴革命的热情支持者。
在40余年记者生涯中,卡普希钦斯基贯彻了自己的名言:“记者必须出现在历史正在创造的现场。”(The reporter must be there where history is being made.)他跨越百余个国家,亲历历史暴风眼。他经历过27场革命和政变,40余次被拘禁关押,四次被判死刑。他的新闻生涯被称为“自杀式的”,他的写作成为“20世纪创伤史”的一部分。
新闻与文学新闻
卡普希钦斯基的新闻写作明显区别于典型的西方新闻写作。他首先是一个秉承人文主义精神的知识分子,其次才是记者,这让他的写作具有跨界特征。他从未受过专业新闻教育,英语和法语也是在旅途中自学的(后来,他还自学了多种包括非洲和中西亚在内的当地语言)。采访前,他通常会花至少两三个月时间来阅读有关当地的文史哲著作,尤其是文学作品。
与西方记者不同,卡普希钦斯基采访时很少记笔记,更注重感受、氛围和自己摄像机般的观察。他随身携带两个本子:一个用于为波兰通讯社撰写平实简洁的报道,另一个则记录个人所感所想,用于日后成书。在个人写作中,他将游历见闻、阅读笔记与深度思考融为一体。这种风格是他的独创,既不同于严格规范的英式新闻报道传统,也不同于极端主观的“刚左新闻主义”,他称这种文体为“文学新闻”。
带着这种身份与背景的独特性,他无法餍足地跨越着认知与地理的边界,他的视角带有诗人的敏感和天真,时常呈现出人意料的效果,而他某些看似轻率的断言有时是准确的预言。
在《十一个时区之旅》中,他对边界的观察令人印象深刻。他发现,帝国无边的疆界全由铁丝网环绕,因地处严酷自然环境,铁丝网损毁速度很快,需要不断更换,耗费巨大的人力、经济和政治资源。他看到其中荒诞并发出惊叹:“多年来,人们不是忙着为自己建造房屋和医院,不是在修缮不断出现故障的排污和电力系统,而是忙着从内到外,从中央到地方把整个帝国围起来。”
他还提到雅库茨克至马加丹的2000公里公路。冰冻时节,饥寒交迫的工人挥动古老的工具与冻土绝望地搏斗;而解冻时节,修好的道路会下陷,被烂泥吞没。就这样,工人一批批死去,工程却一次次重启。卡普希钦斯基说:“道路的两段从未相遇,但修路的人也许已经在天堂相遇了。”
在对中亚和高加索地区的走访中,他意识到文化多样性无法被战胜。突厥语族是苏联人口最多的语言族群,鞑靼人、亚美尼亚人、波斯人和犹太人与俄罗斯人一起,创造出了一个民族马赛克。他预言:“扩张必然以收缩告终”,并告诫:“一个国家必须用深度来满足自己对于广度的冲动,这就意味着深入历史深处,以证明自己的力量和重要性。”
卡普希钦斯基的写作风格也具有跨越性。他总是将不同文本并置在一起,形成拼贴,或同时展开两条叙事线索,形成复调。
在讲述1930—1937年乌克兰“大饥荒”时,他穿插引用了多个资料文本,将历史与小说文本无差别地并置在一起。我们会发现,在独裁暴政中历史与新闻都失效的时候,只有不断讲述的故事能够保存历史的真实——
饥饿的种类可怕而多样。饥饿成了生活的常态。在整个国家,只有特定的人群能获得充足的营养,他们是最高领导和食人者……有一天,邻居路过瓦西里家,看到他们的大儿子吊在门框上。“瓦西里,你在干什么?”
“我把这小子吊死了。”
“另一个呢?”“在壁橱里,昨天吊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吃的了。奥科萨娜带回来的面包都让孩子们吃了。现在她会分一些给我了。”(谢尔盖·马克苏多夫,《齐尼亚》)
目睹死亡逐渐逼近,村里的人开始哭泣。整个村子的农民都在号叫,那声音不属于理性,也不属于灵魂,就像风中树叶的沙沙声。(瓦西里·格罗斯曼,《一切都在流动》)
在那篇文章末尾,卡普希钦斯基出人意料地引用了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1933年创作的《肉桂色铺子》那活色生香的开篇:
在那些流光溢彩的早晨,阿德拉从市场上回来,就像波莫娜从白昼的火焰中现身,五彩斑斓的阳光从她的菜篮中倾泻出来:闪闪发光的粉红樱桃,透明的表皮下充满了汁液;神秘的黑莓,其芳香比口感更胜一筹;杏子金色的果肉里,蕴藏着那些悠长午后的精髓。在这些充满纯粹诗意的水果旁,她还卸下一扇扇富含营养、状如琴键的肉排,形如死去的章鱼和鱿鱼的海藻类蔬菜。这些食材是为一顿风格不明的晚餐准备的,一顿散发着乡野气息的海陆大餐。
他写道,舒尔茨创作这段文字时,“肯定对不远处那场巨大的悲剧一无所知,因为它的发生方式是如此隐秘。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是何种神秘的涌动、关联和对比,让他写下这样一幅如此壮丽,如此令人震骇的饱食幻境?”
在对饥饿的铺陈中,他的叙述是克制的,并未使用“令人震骇”这样的表述,而结尾时日常的丰盛与灾难的饥饿之间强烈的对比,才如此“令人震骇”。
历史学家与编年史家
在《太阳的阴影》中,卡普希钦斯基为读者呈现了一部非洲去殖民化时代的编年史。
瓦尔特·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曾区分书写历史的历史学家与叙述历史的编年史家:历史学家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解释他所描述的事件;而编年史家则专注于记录事件本身,将其视为世界进程中独立的样本。
卡普希钦斯基的写作非常接近于编年史家的工作。他并非以外来者的视角对非洲的现实发出惊呼,而始终以学习者的谦虚态度面对非洲本土文化,反思欧洲中心主义。
在他笔下,非洲动荡的表象背后是帝国殖民遗产的长期毒害。非洲的苦难起源于欧洲殖民者数世纪的掠夺。卡普希钦斯基告诉人们,在前葡属安哥拉首都,葡萄牙人在400年间不曾修建一口饮水井,也没有在街道上安装一盏路灯。
上世纪中叶开始的去殖民化运动的血雨腥风,也离不开“冷战”时期帝国巨手的幕后操纵。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在战后的埃塞俄比亚的一片丘陵上,卡普希钦斯基目睹了一座绵延数公里的军备墓场——“成千上万吨机枪、山地榴弹炮和武装直升机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在这里堆积如山。”但“全埃塞俄比亚也找不出有能力使用这些武器百分之十的人”。他又去到一座繁荣的市镇,发现一处主要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被烧毁的俄罗斯大型坦克。人们既无法挪动它,也无法吊走它、熔炼它、消灭它。这辆坦克就像后殖民时代的一个隐喻,停在非洲历史的十字路口。
当他与当地人围坐在大树下,倾听他们郑重的话语时,他洞察到:历史存在多种形态,非洲的历史形态在西方世界的认知之外,它只能以神话和编年史的方式讲出——
除了现在在这里讲述的历史,其他历史都不存在。这里永远不会出现欧洲那种“科学历史”或“客观历史”,因为非洲的过去没有文件或记录,每一代人都是一边听着别人传授给他的版本,一边对这个版本进行修改,不断地改变、转变、修订和修饰它。但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历史摆脱了档案的沉重,摆脱了数据和日期的严格要求,历史在这里呈现出最纯粹的、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形式——神话。
在这些神话中,所有对时间的机械衡量都由其他表述方式来代替,比如“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或者“久到没有任何人记得的以前”。一切都以这种表述并置在时间的层次中。只不过,这种时间不是线性发展的,而是像我们的地球一样,匀速地旋转。
这一刻,卡普希钦斯基对历史有了更深的理解,而这种理解与他的精神导师——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历史学家和旅行家希罗多德——不谋而合。
“历史之父”与“谎言之父”
自1987年以来,卡普希钦斯基作品的真实性一直受到质疑;自2001年以来,关于他作品类型的归属也引发了文学辩论。卡普希钦斯基去世三年后,一部600页的传记《非虚构的卡普希钦斯基》出版,作者阿图尔·多莫斯瓦夫斯基身为波兰知名调查记者和卡普希钦斯基的学生,指控卡普希钦斯基在记者生涯中多次逾越新闻报道与文学虚构之间的界限,提供不精确或故意模糊化的细节,甚至刻意编造。面对类似非议,卡普希钦斯基生前曾回应:他的写作是寓言性的,为此他避免具体的时间、人名和线性的时间顺序;他的写作不是为了细节的吻合,而是服务于更高层次的真实。
种种争议让我们也难免心生困惑:卡普希钦斯基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虚构了现实?如果历史叙事是不可信的,那么什么是历史的真实?
要理解卡普希钦斯基的写作,需要追溯到他与古希腊历史学家、旅行家与散文家希罗多德的相遇。1956年,《青年旗帜报》主编派卡普希钦斯基前往印度,临行前送他一本希罗多德的《历史》精装本。在此后的新闻生涯中,希罗多德成为他的旅伴和导师。
《历史》一书既是希波战争的核心史料,也是研究古代近东、北非与黑海地区的重要文献,被视为西方叙事史学的奠基之作。希罗多德被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称为“历史之父”,而被修昔底德称为“谎言之父”。
他的作品充满离题。这是由于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他发现希腊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希腊历史之外还有更多的历史。在他的时代,“野蛮人”(barbaroi)这个古希腊词语用来指不会说希腊语的外地人。也就是说,希腊人认为只有一种文明,除此之外都是野蛮。而希罗多德却在跨越欧亚非三大洲的旅行中,走出了希腊人的局限。他记录不同民族的风俗、信仰;他平等地对待一切声音:底层的、女性的、文学的、异教的……不同于修昔底德只专注于战争的故事,希罗多德站在更高的位置,悲悯地看待战争中的人,感慨人类命运的悲剧。他的写作让欧洲人第一次有了“世界”的概念和知识,也看见自身的偏见与谬误。许多个世纪后,它成为文化人类学的基石。
卡普希钦斯基将希罗多德视为欧洲历史上第一个调查记者,并将《历史》视为第一部新闻作品。他认为,在希罗多德的时代,希腊语“历史”一词的意思更多是“调查”或“探究”,这两个词无论用哪个,都更符合作者的意图和抱负。
他从希罗多德那里学到了一种方法,并将这种方法运用到新闻写作中,试图写出对暴力、革命和动荡等历史大事件的见证之外的、传统新闻报道不曾涉及的东西。这是一次试图跨越新闻学的边界,向文学、历史哲学、文化人类学靠拢的尝试。他的写作试图涵盖“被遗忘、不被看见、边缘人的观点”,从而记录“那些很少被认为值得进入官方历史史册的人的活生生的历史”。
晚年的卡普希钦斯基在希罗多德那里找到了更多共鸣。他说,希罗多德最伟大的发现在于他对历史的认识。希罗多德毕生致力于保存真实的历史,防止人类事件在时间流逝中被遗忘,结果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无解的悖论:他只能记录他的对话者拥有的历史,而那是被选择过的、有意呈现给他的、在转述中变化流动的历史。“这种目的和手段的分歧无法解决。”
在希罗多德的悖论中,卡普希钦斯基也许也看到自己作为记者对历史之真的追逐是虚妄的。然而,他也说过:“我们的救赎在于努力实现我们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实现的目标。”
卡普希钦斯基并无意编造历史,他某种程度上对它进行了文学重构,是希望通过寓言式的手法揭示更深层次的真相,呈现历史的多维度和复杂性。在今天看来,其“文学新闻”的价值在于继承了希罗多德对多元历史和文化的全景式呈现,以及对冷战时期意识形态阵营的超越。重新审视卡普希钦斯基的新闻文学遗产,其实也为今天的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历史和现实的视角。
卡普希钦斯基生前最后一本著作、自传性长篇随笔《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一方面以回忆录的文学风格回顾了自己的新闻生涯,同时以复调形式穿插着对希罗多德的阅读和想象。他细数希罗多德的思想遗产,似乎也在间接回应外界对他的非议。
首发于《财新》2026年第一期
迪迪,2025.12
**卡普希钦斯基的代表作包括**:
记录安哥拉内战的《生命中的另一天》(1976),
关于拉美的《足球战争》(1978),
书写埃塞俄比亚独裁者海尔·塞拉西垮台的《皇帝》(1978),
讲述1979年伊朗末代国王巴列维被伊斯兰革命推翻的《万王之王》(1982),
探索苏联的《帝国》(新中译本名《十一个时区之旅》)(1993),
以及聚焦非洲的《太阳的阴影》(1998)。
**理想国·卡普希钦斯基作品系列**
《十一个时区之旅》 卡普希钦斯基 著 刘伟 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25年1月
《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 卡普希钦斯基 著 毛蕊 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25年6月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卡普希钦斯基 著 马睿 译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