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情境交互的结果

《思考，让人成为人——人类思想的起源》这本书的英文名是“what make us human”，副标题为“how minds develop through social interactions”。它本质上是两个没有给出答案的问句，不想中文书名直接给出了答案，糟糕的是，还是与本书主旨完全相悖的答案。仿佛译者根本不懂书的内容。但这恐怕是编辑的问题。

正确的翻译名应该是《是什么让我们成为人——心智在社会化交互中如何发展》。但这样的名称恐怕无法“讨好”读者，于是编辑替我们“好心地”改了书名。文化颓败其实是可以从书名上看得出来的。

这本书的核心要义是讨论情境交互与心智发展，是对当下流行的心智计算理论的直接回应，更点名了美国心理学家兼畅销书作者史蒂芬@平克（此人是心智模型的推崇者）。作者根本不认为思考让人成为人，相反，他认为我们心智的发展原因更重要的是情境，即社会化交互。作者从婴儿的心智发展角度说：

环境为发展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环境也是社会性的，因为婴儿需要得到来自他人的关心和照顾。

作为发展心理学家，本书的两位作者观点鲜明。但如此鲜明的观点在当下心理学领域显得格格不入。正如他们所说，当前所流行的是以史蒂芬@平克等人为代表的心智模型认知理论，即把人的大脑看成是计算机，把心理活动，即思维看成是程序模型。甚至荷兰脑神经科学家迪克@斯丽伯还写了一部比较极端的作品，叫《我即我脑》。一时间，脑神经科学，或者说神经中心主义，成了心理学的主流。

作者评论道：并不在大脑会思考，是人，大脑只是整个系统的一部分。……当然，大脑是做任何事情的必要条件，包括思考，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只在大脑这个部位寻找思维，就像我们不应该只在手上寻找道德一样。

我注意到，不仅是认知心理学，东方哲学也会将思维（或者说心灵）当成一种单独的存在来看待，而忽略了情境的交互性。事实上，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当下的他，一定是社会影响交互的结果。心智不是天生具备的，你的经历塑造了你。

把事物的空性当成空无，完全否认情境的影响，以为人能够超越情境而活，这是一种认知上的逃避。

当然，这里有一点作者并未很鲜明地指出，即人的发展是一种社会化交互的结果。所谓交互，并不仅是指环境对人产生作用。作用一定是双向的。你也是环境当中的一部分。你的所言所行、所思所想也会成为他人情境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虽然你对环境产生的刺激会有反应，但你本身具有学习和成长的能力，绝不是一个纯粹的承受者。人的发展绝不是被动的，你有能力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事实上，人的发展就是人的学习与成长过程，只不过大部分人“放弃”了这一能力。他们卷入到了剧情的幻象当中，陷入在匮乏感与不安全感中无法自拔，只能一味地索求和寻求认同。

学习的能力是不是天生的呢？不，学习的能力也是社会化交互的结果。你天生拥有的只是学习的智识基础，不管你如何聪明，被扔到一个荒岛上就一无所用。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给孩子提供良好环境的原因。问题在于，我们所要培育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在于如何观察、体验、思考，即培育“如何学习”的能力。只要有了这种能力，在一定阶段，我们就可以在交互中主动地学习，不让情境任意地塑造自己。这是只有人才能做到的能力。

孩子吸取什么样的知识是不重要的，大部分知识在今后的生活中一无所用。重要的是培育学习的能力，即分析、吸收、应用知识的能力。这也是当下教育最明显的误区：你再怎样学富五车也干不过人工智能，但人工智能无法体验学习和成长的趣味。学习和成长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教育界显然不这么认为。

只有意识到情境交互的重要性，才不会被情境所囿。这才是心理学从哲学假设出发所要到达的终点。在交互中培育我们的学习能力，尤其是和自我相处的能力，看清大脑、情境之间产生的刺激、回应、情绪应激等等，你会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整体当中：

你的身心是一个整体，单取一样，大脑也罢，心脏也罢，甚至是思维，统统无法代表你。而这样的你又处在一个更为宏大的整体当中，正如一滴水活在海洋里。这种整体观恐怕并不仅仅是生物学家、哲学家、脑神经科学家以及心理学家所要到达的意识目标，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作者个人公众号：少数人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