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文官》三部曲后随笔一则
中国古代官制,自六官萌芽,于秦汉为之一变,唐时极盛,几为宋明之模效。赖先生历经数年写成三部曲,可以说是最通俗而有深度的唐官论著之一。我读《基层》《中层》时,常常感到一些地方谈的比较浅,虽然有浩瀚的列举与详细的分析,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高层文官》可以说是三部曲之最。这本书开篇就触及最重要的使职问题,认为使职是相较于职事官更隐性的、和君主关系更密切的职官设置。诸多明见高论中,使职名称的来源一节颇令人深思。我们知道,唐官上承中古,远及两汉。这是 《通典》明确指出的。汉代并无所谓“使职”,当时官员的身份比较单一,往往是任某官就从其职事,如有升迁,职事也随之变化。但正如赖先生所说,刘向点校秘府图书,已经有了使职的影子。
就此思考“刺史”名称的来由,“刺”说的是臣子杀死君主,也就是“伤害”。刀剑可以造成伤害,语言也可以造成伤害。如《元帝纪》:“ 大臣杨恽、盍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刺史检查地方,一要实事求是,这是“史”;二要切中痛点,检举不法,所以称“刺”。也可以按“ 独先刺大将军”这种用法,作“刺探”“试探”讲。《说文》段玉裁注:“ 《禮經》云刺草,《大雅》之刺訓責,史稱刺六經作《王制》,官稱刺史,鏚黹曰刺繡,用㰏曰刺船,盜取國家密事爲刺探尚書事皆其引伸之義也。 ”
那么,可以方便地将“刺史”说成是“刺探实情”。它恰好符合赖先生所列举的“知制诰”这类“动宾”结构。假如刺史最早出现在唐代且没有官品,它也算是使职。只不过汉代没有品、职两分的职官体系。历史上担任过刺史的汉朝人,有张敞这样的县吏,也有皇族宗室、黄老儒生,还没有“使职”那样,多由“和皇帝的亲密关系”得以接任。
汉朝皇帝们更喜欢给自己喜欢的臣子封一个闲官(或者本就是内朝官、宦官),好每天见到他们。例如邓通,他本来在宫中作黄头郎,但某天汉文帝做梦,认为邓通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立刻给他封赏,让他当上大夫。但邓通非常内向(或者说莫名其妙),以至于不想外出,于是汉文帝经常去他家里找他“游戏”。如果把秩级的晋升和唐代职事官晋升对应,“自铸钱”就对应着使职。邓通从皇帝那里得到铸钱的权力,“邓通钱”流通天下。用唐史的说法,他可以称作“铸币使”。
与其说这种权力的授予带有使职色彩,毋宁说,唐官中的一些现象、制度,都可以在汉代找到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