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危机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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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入
选择这本书阅读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最直接的一点,是我一直对哈贝马斯本人的生平经历很感兴趣——他的纳粹童年实在太有戏剧性了,显得他整个人充满了混乱与神秘的魅力。以及坦白地说,我感觉周围读《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的同学实在太多,出于一种“追求小众”的叛逆心理,我对那本热销书籍实在是无心看起,只能敬而远之。于是,《认识与兴趣》就这样进入了我的阅读清单。
但在真正开始读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错误”的选择是多么严重。(小众之所以成为小众,往往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本书的阅读体验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痛苦的。尤其是在我刚刚读完福柯的书之后,这种文风上的强烈对比几乎让我产生了一种从资本主义风云的好莱坞跨越到还没通互联网的平壤的错位感——《认识与兴趣》并不是那种会循序渐进地文风精彩地叙述,讲述前因后果的书,相反,它任由着读者经历自己认识论的崩塌,被一层一层地引入一个“摧枯拉朽”却仍在运转的思想之中,并随着它内部的张力向前,看它如何在自己逻辑下逐步瓦解。读到后来,这种体验几乎像是在观看电影《拳击俱乐部》的片尾一样:繁华的高楼大厦下,所有的水泥钢筋同时断裂,一切轰然倒下、分崩离析,人却已经无法离开。基于此,本读书笔记可能不会像其它笔记一样内容工整或者脉络清晰,力在呈现的是一种被文本带着走的思维。
二、反思的瓦解:从黑格尔到马克思
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是,哈贝马斯认为,知识建构分别受到技术的认知兴趣、实践的认知兴趣以及解放的认知兴趣这三种基本兴趣的影响。同时他强调,兴趣与知识并非单向决定关系,而是相互影响、相互制约。人类拥有反思能力,可以意识到并反思自身兴趣的局限性,从而促进知识的进步和解放。以及,主体性是知识建构不可或缺的要素,而兴趣则在知识建构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第一章题为“认识批判的危机”,但这个“危机”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更像是一种长期积累的后果,哈贝马斯在这里把反思形容为一种被慢慢挤压、边缘化,最终被视为多余的结果。他首先用黑格尔关于对康德的批判起笔,试图恢复一种被遗忘的问题感:我们在谈论“认识”“科学”“知识”时,我们究竟在默认什么?又忽略了什么?即,认识认识能力这一要求本身就是一种死循环。任何试图为人识寻找一个绝对起点的努力,都会在“如何确认这个起点本身是可靠的?”的问题上停滞不前。在黑格尔这里,反思似乎被吸附于宏大叙事中,好像不再拥有自身的位置。因而哈贝马斯对此的批评在这里显得克制又锋利。他指出,黑格尔在抛弃认识论的同时,并没有真正摆脱认识论所依赖的本体论前提。绝对知识取代了认识能力,自在的整体取代了反思的张力,最终使反思不再作为一种持续的实践存在,而只是一个可以被“完成”的阶段。他提出的问题是——当反思被作为通向绝对知识的阶段性工具时,它是否已经失去了自身的意义?如果现象学最终只是通向逻辑学的一条路,那么它是否还有本身的价值(又该如何被对待)?
如果说在黑格尔笔下,认识被抬升到了一个无法质疑的高度,那么在马克思那里,它则恰恰相反地“落地”了。马克思对黑格尔“精神第一性”的批判,尤其强调了具体科学和现实实践的重要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马克思与下文的实证主义关系密切。二者都倾向于忽略认识活动本身的规范性问题,而更关心“如何运作”而不是“为何如此运作”。区别只在于,一个诉诸历史,一个诉诸方法。但在哈贝马斯看来,它同样有一定的局限性:当认识被完全吸收到社会劳动和历史进程之中,当反思被视为上层建筑的副产品时,认识论作为反思实践的独立性也随之消失了。他指出:当认识只剩下结果和功能时,它就不再能反思自身的条件。
三、实证主义困境
紧接着,哈贝马斯从哲学史的线索进入了对实证主义的讨论。他对旧实证主义的态度,并不像对开篇的批判理论那样充满道德上的“不耐烦”。因此,他并不急于揭露它的“虚假意识”,反而花了很大篇章去说明它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合理。实证主义之所以有说服力,正是因为它的出现接续了反思传统中已经出现局限的部分,是在反思逐渐退场之后,自然占据空位的东西。旧实证主义最显眼的特征,是对方法论的高度重视。它并不关心理论的终极意义,也不愿讨论认识的规范基础,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正确操作”上。在这一点上,它看起来极为谦逊与客观。然而,正是这种谦逊,使它在无意中继承了一种更为强硬的立场——即把理论等同于一种中立的工具。即,当理论被理解为纯粹工具时,它却仍然被期待对实践产生权威性的影响。一方面,它拒绝讨论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规范联系;另一方面,它又默认科学知识在现实决策中具有优先地位。理论在这里既被去价值化,又被赋予了实际支配力。读到这里,我才逐渐理解哈贝马斯为什么会说,实证主义的问题不在于它“太科学”,而在于它掩盖了科学自身的实践嵌入性。当理论不再反思自身的兴趣根源时,它并不会因此变得中立,反而更容易在不自觉中服务于既有秩序。
在这里,哈贝马斯引入了一种从“理论堕落”的焦虑出发的胡塞尔对科学危机的诊断来阐述自己的观点——胡塞尔试图通过回到纯粹意识、回到现象本身,来恢复理论的尊严。然而,他却认为胡塞尔的努力恰恰在一个关键点上出现了偏差,认为胡塞尔只看到了理论与实践兴趣之间的纠缠,却错误地认为,只要切断从实践到认识的道路,就可以保全理论的纯粹性。他要求认识摆脱现实兴趣,但这一“解放”并没有真正摆脱依赖关系,而是把认识重新锚定在一个本体论意义上的真实者之上。理论不再服务于具体实践,却开始服务于某种更高的、被假定为纯粹的真理。这种“价值无涉”,被哈贝马斯认为是一种应该警惕的非常错误的判断,一种认为自己已经站在价值冲突之上的自信。相比之下,韦伯对“价值无涉”的理解要克制得多。韦伯并不否认价值与认识的关联,他只是拒绝让科学承担“立法者”的角色。科学不能告诉人应该如何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可以脱离一切价值前提。相反,正是因为科学活动本身已经嵌入在价值结构之中,它才需要对自身的限度保持清醒。正是在这一点上,“理论作为实践之一种”这一判断显得尤为重要。它并不是要否认理论的独立性,而是要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这种独立性。理论之所以独立,并不是因为它脱离了实践,而是因为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与实践。理论工作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行动,它同样受到兴趣、资源、制度和权力结构的影响。
当我读到这里时,前面对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讨论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哈贝马斯并不是要回到某一个被认为“更正确”的哲学立场,而是要恢复关于认识论本质的一种线索:认识并非纯粹的结果,也不是单向度的工具,它是一种持续展开的反思活动。而一旦认识否认自身的兴趣前提,这些兴趣并不会消失,只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发挥作用。
四、收获与反思
通读全书,哈贝马斯力在把认识重新放回“兴趣”的语境中,他强调的是:认识从来就不是无辜的。它既不是纯粹的工具,也不是某种超然的观照,而是一种始终嵌入社会关系中的实践形式。这一判断并不激进,却在某种程度上迫使理论工作者放弃一种长期以来极具吸引力的自我形象——那种站在纷争之外、只对真理负责的身份。因此,前面关于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实证主义的讨论,逐渐不再只是哲学史意义上的梳理,而开始反过来启发了一个更贴近的问题:如果认识始终与兴趣纠缠在一起,那么从事理论工作的人,究竟处在什么位置?当认识不再被允许以“绝对者”的名义说话时,理论工作者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理论不再能够通过宣称自身的中立性来免于责任,也无法通过诉诸历史必然性来逃避反思。剩下的,只是一种持续暴露于不确定性之中的实践。在这里,我突然想到很多宗教与神话中的人物,比如古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奥林匹斯十二众神中地位边缘的赫尔墨斯。他既不完全属于诸神的世界,也根本算不上是人间的成员。他的机敏、游移与不稳定,并非出于性格缺陷,而是源自其位置本身,即一种中立世界的矛盾性。理论工作者的处境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正是如此:他们一只脚踏在既有知识体系之中,拥有一套完备地供给成长的意识形态,另一只脚却不断被拉向未知的、危险或神秘的经验领域。
这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理论工作如此容易滑向两种极端。一种是自我神圣化:把理论视为通向真理的唯一道路,把反思当作一种可以“完成”的过程,也就是我们所批判的“唯理论者”;另一种则是自我消解的无趣者:以悲观、讽刺或虚无为姿态,拒绝承担任何责任或要求。前者以确定性为诱惑,后者以清醒为借口,但二者在结果上都削弱了反思作为实践的意义。在我看来,哈贝马斯反复强调“认识与兴趣”的统一,并不是要为理论赋予新的使命,或者给它赋/祛魅,而是让他在实践中“各适其所”。而反思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能提供最终答案,而是因为它拒绝让任何答案占据终点的位置。一旦某种立场被当作终点,反思就会被替代——替代反思的,恰恰是某种看似合理、实则免于质疑的绝对性。我突然联想到在本学期在健康社会学课上所读到杨念先作者的《再造“病人”》的观点——西医早期进入中国,正是用“科学性”一步一步剥夺中医的主体性、权威性与解释权的。当医学健康只能用“科学判断”,及尤其是西方细胞学、解剖学等等框架下的“科学判断”被频繁用来背书时,西医理论的权威反而更容易在去价值化的外表下悄然扩张。正如这种情况,“价值无涉”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概念,而可能成为一种社会现状:知识在不必说明自身立场的前提下,获得了实际支配力。
再次回到这本书的阅读体验,我逐渐明白,为什么这本书在旁征博引、概念密集的同时,却始终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忽视的紧张感。这种紧张也许不仅仅来自思想的晦涩、言语不如福柯般生动等,而是来自它的内在要求:你不能只把它当作一个理论对象来理解。一旦你真正接受了认识与兴趣不可分离这一判断,你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与所从事的知识工作的关系。在这一点上,我很难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恰恰相反,阅读《认识与兴趣》更像是让我意识到,某些问题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安心的十全十美的解法。理论工作者的困难,不在于研究的实际瓶颈,而在于它既不能保证意义的完整,也无法提供确定的方向,只能要求从事其中的人保持一种持续的警惕。当然,这种警惕并不等同于悲观。在这里,哈贝马斯要求避免把这种悲观当作一种姿态、一种资本或一种优越感。悲观如果成为自我标识,本身就会转化为新的确定性。真正的困难在于:在承认反思无法终结的同时,仍然愿意继续反思。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哈贝马斯对认识与兴趣关系的重建,更像是一种伦理要求。它要求理论工作者承认自身的位置是脆弱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滑向僵化的;同时也要求他们不以这种脆弱性为借口,放弃对理解和沟通的责任。
最后,我惊喜地发现这种伦理的要求这似乎有点像《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中对知识分子立场的要求的表达?又或者更加深入和本质?这种知识社会学的共通性,是否又能从认识与兴趣的不可分离而进一步解释?不管怎么说,成为理论工作者似乎是一种格外困难(需要持续警惕不确定的实践并且需要充分的实践)的事,我又深觉起他人对精神坚守的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