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周期表》原文摘录
Hydrogen 氢
· 学校里,他们塞给我成吨的东西,我也辛勤地消化它们,但血管就是没法暖起来。
· 玻璃壁像肥皂泡,一吹就破。像死亡的象征,泡泡一破,散落一地薄蛋壳。
Zinc 锌
· 仪式中,所有去年用的烂抹布、滤纸都一起烧掉。他亲自分析灰烬,如乞丐般耐心地回收所有的贵重元素(也许连不大贵重的也要),有点灵魂轮回的味道。只有他忠心的助手卡西里可以参与那盛典。
· 他让我们受辱,来证实我们是徒弟。
· 卡西里爱P,一种争论、抱怨式的爱。
· 就像世上所有的代理者一样,他属于一种有趣的人类品种:自己没有权威却代表权威的那一种。
· 这些人或多或少把主管的人性转入自己身上,有时因此受苦,但通常以此为乐。
· 主子的人格完全渗进来,以致阻碍他发展正常的人际关系,所以他一辈子单身。事实上,在修道院一定要守贞以献身于最高的他。
· 当然是浓硫酸,你必须用水稀释。但,注意!所有书上都载明,把硫酸倒入水中而非反过来。不然,那无奇的液体会发怒,连小学生都知道这点。
· 锌虽然很容易和酸反应,但是很纯的锌遇到酸时,倒不大会起作用。人们可以从这里得到两个相反的哲学结论:赞美纯真,它防止罪恶;赞美杂物,它引导变化以及生命。我放弃了第一个道德教训,而倾向于后者。为了轮子要转,生活要过,杂质是必要的。
· 世上也没有无尘的贞德,若有也令人生厌。
· 我是那让锌反应的杂质,我是盐粒或芥末。当然是杂质,就在那个月,《种族保卫》杂志发行了,到处在谈“纯”,而我才刚开始以杂质为傲。
· 对她而言,大学不是知识殿堂,它是一条困难、满布荆棘,但通往学位、职位和固定薪水的路。
· 我自设的目标,客观来说很平凡,但那时对我而言却是无比的大胆;一路上迟疑,谈一些片断的事,感觉如酒醉。最后,发着抖,我用手臂环着她。丽塔没闪开,也没靠拢过来。但我和她齐步,觉得兴奋、得意。好像对未来几年的黑暗、虚无和敌意,我已经打了个小小的,但决定性的胜仗。
Iron 铁
· 大灾难的预兆像露珠般凝结在屋里、街头,在谨慎的言谈和昏沉的意识中。
· 虽然可以感觉他内在丰硕而肥沃,没有任何东西穿透出他矜持的保护壳,除了几次偶然的暗示。他有猫的特质,你可和它住几十年仍穿不透那神圣的皮毛。
· 最后但最重要的是,一个诚实开放的男孩,难道对法西斯布满天空的腐臭毫无知觉?他能接受一个会思想的人被要求只信不想?对所有的教条、断言、命令,他不感到恶心?他确实感觉到了。那么他怎能忽略这事实:我们所学的化学、物理除了本身是养分外,亦是我们所追寻的反法西斯解药,因为它清晰明白,每一步都可以验证,而且不像报纸、电台充满了空话和谎言。
· 猫袭击它,追上它,抓破了它的鼻子,此后狗就永久受创。它觉得颜面尽失,所以桑德多做了个棉球,告诉它这就是猫,每天早上给它发泄一顿,恢复它的狗格。
· 如果不运动,肥肉会累积在眼睛后面,眼都会凸出来,这可不健康。努力运动会耗掉肥油,眼球就陷回眼座变得锐利。
· 他拉我到渺无人迹的新雪地越野滑雪,凭野人般的直觉找路。在夏天,从一个山崖到另一个,陶醉在阳光和风下,指头划过人类从没碰过的岩石,但并非名山,也不是追寻伟绩,这些事他无所谓。重要的是知道他的极限,考验并改进自己。更模糊的目的是为日日逼近的未来苦日子做准备。
· 我们会在清晨爬出帐篷揉着双眼,太阳即将升起,四周矗立着白色、褐色的群山,清新得好像昨夜才出生,但同时又如此古老。它们是孤岛,是他乡。
· 连走错路都不允许,岂不辜负了二十岁的青春。
· 时间仿佛冻结,我们隔一阵就站起来活动血液,感觉总处在同一时间:风从没停过,总是同样的月影,同样的碎云。
· 靴子冻住,敲起来像铃,我们得像老母鸡孵蛋般抱着它许久才能穿。
Potassium 钾
· 圣贤不再,天空寂静而空虚,波兰犹太区被毁。慢慢地,逐渐地,孤独无援的想法深入我们心中。天上地下,我们都无同盟,我们只有孤军奋战。所以,我们有内在的驱动力去发掘自我极限:去骑车数百里,去爬我们不熟的山岩,去自愿忍受饥饿、寒冷和疲倦,来锻炼我们自己的耐力。岩钉有没有钉好,绳子牢不牢靠,这些也是信心的来源。
· 一种病态而聪明的初级物理教学形式,舞台效果重于概念,它既非魔术亦非幻视,介乎两者之间。
· 真理在望远镜达不到的地方。这是条长路,他走来充满荆棘、惊奇和快乐。物理是诗篇、心灵运动场、创造之镜、人类控制自然之钥。
· 我,一个犹太人,为时代的动乱所排斥于社会之外,是暴行的对象,但还不到以暴制暴的地步。我应是他理想的对话者,一张上面可以写任何东西的白纸。
· 蒸馏是美丽的。第一,它是件缓慢、安静、哲思式的工作;你虽忙但有时间想其他事,有点像骑脚踏车。
Nickel 镍
· 这整代意大利人反讽式的轻快态度,足够慧黠和诚实而不信法西斯,太怀疑所以不积极反抗,太年轻所以不能消极接受那将至的悲剧。
· 好多好多故事,据我所闻,当地五十个人,每两人之间都有过节。排列组合算算,你可知那有多少。
· 我只要任意选两个名字,最好是一男一女,问第三者:“他们两人,怎么了?”哎呀我的妈,一连串美妙的故事就倒出来了。反正,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故事。我搞不懂这些很复杂私密的事为何都很随意地传播,尤其是对我这连自己名字都不能透露的人。
Lead 铅
· 铅是种代表死亡的金属,因为它象征死亡。它重,倾向坠落,而坠落是死尸特性,它的颜色正是死色,它代表天上最慢的行星,死亡之星。
· 有草原、麦田和烧柴的强烈烟味,使我思念家乡的秋天,同样有枯叶的气味、休憩的大地、燃烧的枯枝,亦即那些“结束”的东西,让你思及“永恒”。
Phosphorus 磷
· 对当时很多“雅利安”意大利人而言,在面对犹太人时的这种奇特的仓促而正经,并非罕见。不管是本能,还是算计,对一个犹太佬,在这“种族优先”的年代,你可以加以礼遇,甚至可以帮助他,或是可以(小心地)吹嘘帮助过他。但可别和他有私人关系或深交,以免惹上麻烦。
· 那时我太年轻,还以为可以去更正上级的建议,所以提了两三个反对意见,但我立刻看出他脸色变僵,如一片锤过的青铜。
· 按她的意见,我是工作狂,狂到愿为疯狂老头卖身,这都是因为我没女朋友。
· 是那种被拴起来喂得很少,而故意被弄得凶恶的狗,或更像老而无牙的眼镜蛇,因长期在黑暗中固守国王宝藏而显得苍白。
· 巴里塔,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比造物者的恶作剧(lusus naturae)好一点。她个子小,没奶子没屁股,如干蜡,深度近视。她戴的眼镜奇厚无比,如从正面看她,那双蓝眼似乎很远,卡到脑后去了。
· 乔丽亚承认直觉地讨厌她,也不知为什么,就像狐狸恨狗。她说她像樟脑丸一样发臭,看起来便秘。
· 作者有些能力,但每页都透露着不得让人争辩的自大。他如着魔的先知一般滔滔不绝地说教,好像西奈山上的耶和华给了他糖尿病患者葡萄糖代谢的天机。
· 我每天测量它们的无机磷及总磷量,觉得像被绑在井边的驴瞎忙。做一件自己不相信的事可真惨,每天的磷剂量使我屈辱。
· 骑车载着一个我想要拥有,但又不能和她相爱的女孩,在格里齐亚街奔驰,把她送给别人,从我生命中消失。
· 我对女人的无能是不得上诉的宣判,会跟我一辈子,让我一辈子嫉妒,为抽象、无根、无前景的欲望所毒害。
· 我们对自己的抉择并不后悔,也不抱怨生命所赐予的。但当我们相遇时彼此都有种奇妙(我们都互相提了好几次)的印象:是一个骰子、一阵风、一片薄纱,让我们分道扬镳走上两条不归路。
Gold 金
· 乔丽亚结婚后,我只有兔子做伴,觉得自己像鳏夫、孤儿,成天梦想写些碳原子漫游的诗,让世界理解光合作用那庄严的诗意。
· 当全世界在燃烧,写那些朦胧的烂诗,我们也没觉得奇怪或可耻。我们自称为法西斯主义的公敌,但实际上,法西斯主义已对我们(也对所有意大利人)有影响,它孤立我们,使我们肤浅、消极、犬儒。
· 无知让我们活下去,像你在登山,你的绳子磨损得快断了,但你不知道,还觉得很安全。
· 法西斯使他们沉默了二十年,他们跟我们解释,法西斯不但是小丑,而且是正义的反面。它不但把意大利带进一场不义的战争,而且其统治的基础是工人受迫,富人暴发,知识分子不愿受辱而沉默,以及精心设计的谎言,借此把自己巩固成一可憎的政权。他们说嘲讽和憎恶并不够,应转化成愤怒,而愤怒应导向有组织的反抗。但他们并没教我们如何开枪和制炸弹。
· 他就是抓到我们的那个密探,一个天生的、彻底的间谍,而非纯粹出于法西斯信仰或金钱回报。他每一寸血肉都爱伤人,有种浮夸的虐待狂特性,就像一个猎人射杀野兽。
· 我觉得自己比它更像只老鼠;我想念森林中的小路、窗外的雪、茫茫的山,以及千万件自由身可做的美事,不禁呜咽起来。
· 我诅咒自己毫无成就的前世,感觉时间就从指尖溜掉,分分秒秒从身上跑走,像止不住的血。
· 我不是艺术家,但喜欢自己做手工,锤它、刻它、刮它。我对发财没兴趣,重要的是自由地活,不要像狗一样圈着脖子。我想做的时候就做,不要别人跑来和我说:‘快点!别偷懒。’
· 牢穴中,我再度面对孤独与凄寒,小窗飘进的山岚和明日的焦虑。在宵禁的寂静中我倾听。你可以听到朵拉河的呜咽,失去的朋友,以及青春、欢乐,也许生命。朵拉河就在近处默默地流过,它塞满融冰的子宫带着金子。我嫉妒那来历暧昧的同伴,他马上可回到他那朝不保夕但极其自由的生活,重拾他那涓涓细流、永不止歇的金子,以及绵延不尽的日子。
Cerium 铈
· 我如果要生存、思考和工作,一定已培养了一种古怪的麻术无情,以面对日日的死亡和苏联解放者将临(只距离八十公里了)的疯狂。希望和无助的快速轮替,足以毁灭任何正常人。
· 我们不正常,因为我们饥饿。那种饥饿和普通人错过一餐但会有下餐的感觉(不完全讨厌的)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已附身一年的欲求,深入骨髓,全面地控制我们的行动。吃,找吃的,是第一要事,远在其后的,才是生存的其他事,更后更远的,才是对家庭的回忆和对死亡的恐惧。
· 每个经验丰富的化学家都知道包装化学品之难,上帝则有高明的法子,细胞膜、蛋壳、橘皮、皮肤都是,我们毕竟也是液体。
· 它轻而软,绝不透水。但我想它太不易腐败,上帝一定不喜欢;虽然他是聚合化学之王,他不喜欢死硬不化的东西。
· 那不像人间的声音或工厂的汽笛,它出奇响亮,同时往上高拔再降到如雷轰耳。它不可能是随便发明的,在德国没有任何事是随便的,而且它和背景及目标完全配合。我常想这是个狠毒的音乐家发明的,他披上狼衣在狂风中对着月亮哭号。它挑起恐慌,不只是它宣告轰炸将至,也因它本身的恐怖,几乎像遍地伤兽的哀号。
· 炸弹下来时,我趴在冻泥巴地里,压在口袋里的小棒上,沉思我奇怪的命运,我们如树叶似的命运以及人类的命运。
· 伙伴们睡时,夜夜我们拿刀干。景象凄惨可泣。房内孤灯一盏,暗影中那些脸为睡梦折磨着,带着死味。下颚大动,都在梦吃。
· 阿尔贝托没回来,没留下任何踪迹。战后,他家乡有个人,半凭想象,半凭谎言,向他妈妈说了很多假故事安慰她,骗她钱以此过活多年。
Chromium 铬
· 那儿的见闻经历还在心中燃烧,我感觉离死人比活人还近些,甚至觉得做人很羞耻,因为人建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它吞没了我很多亲人朋友、百万以上的人和我热爱的女友。
· 写作让我平静,觉得再次像个人,像个普通的有家室、有远景的正常人,而不是个烈士、难民或圣人。
· 我占着个化学家的闲缺,万分孤独疏离(那时不流行这字眼),没头没脑地一页一页写着那毒蚀我的回忆。
· 写作也成了新活动,不再是孤独悲伤的治疗之旅,不再哀讨同情,而是神智清明的建构活动,化学家量度、分割、判断、证明的工作。除了像老兵讲故事的解脱感之外,对写作,我有一种崭新的复杂而浓烈的兴味,就像学生时代破解那些庄严的微分方程式。
· 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找到、选出贴切的词来描述,严密而不累赘,自己感到得意。吊诡的是,原本恐怖记忆的负担,现在倒变成财富与种子。写作好像让我像植物般成长。
· 那可怜虫一定很无奈,分析需要年轻的耐力,在他那细致专长的碉堡中守卫。按定义,分析师不能错,亦因他不能被收买的守护性,成为公司中迂腐而缺乏想象力的判官,成为生产车轮上的一根辐条。
· 但,就像侦探小说读者都知道的,如果立刻向美妙的假设投诚,恐怕有麻烦。
· 天使保佑!油漆平滑流动且完全正常,如灰烬中复活的火凤凰。
Sulfur 硫
· 房里很热,蓝查想着家乡的妻子、儿子、田园和酒店,以及酒店的热气和牛栏的臭味。暴雨后,水滴进牛栏。
· 他扭头张望,全身发酥想大笑,想找人谈论这事。他看到地上的一根香烟已变成一条长灰,它自己烧的。
Arsenic 砷
· 他讲皮埃蒙特方言,这马上让我不安:用意大利语回答方言不大礼貌,这马上就会把自己放到篱障的另一边,在贵族的一边,在有地位的一边,在与我同名而有名的莱维所说的“Luigini”[49]一边。
Nitrogen 氮
· 你只要脱下实验室的外套,打上领带,安详地听问题,宛若聆听阿波罗神谕的感觉。接着你必须小心回答,用语模糊复杂,让顾客真以为是神谕,并感到化学家公会定的价钱值得。
· 化学这行业(在奥斯维辛的经验更使我相信)教你要克服、忽略某些不必要或天生的禁忌。物质就是物质,既不神圣也不下流,可以无限转化,它的来源不是很重要。
Tin 锡
· 盐酸气并不真有毒性,几米外就明明白白地刺鼻,防身不难。只要吸它一口,鼻子就可喷出两口白烟,像爱森斯坦电影里的马,同时牙齿感到像咬到柠檬,酸得不得了,这臭味绝对错不了,一般人早逃之夭夭了。虽然有抽气通风柜,酸雾仍穿堂而过,壁纸变色,门把也锈了。时不时,墙上的钉子折断,一幅画就轰然掉下。
· 柜子从窗子庄重地送出,麦森那街的灰色天空衬托出它清晰的轮廓。它被绑上链子,链子呻吟一下,断了。柜子从四楼轰然而下掉到我们脚边,摔成一堆碎木与玻璃,我们企业的意志和勇气也跟着碎了。
Uranium 铀
· 有人为了贬抑别人,抬高自己身价,会故意让客服坐等半小时。和动物园里的猩猩用的伎俩差不多。但客服的策略技巧有个更好的比拟:异性追求。两者都是一对一的关系,三人间的追逐是不行的。开始时,都有一番舞蹈动作,而只有卖者严格遵守传统礼节,此时,买者才接受卖者,加入舞蹈,如互相满意就结成连理,也就是购买。
· 我知道有人退休时要丢一张七八平方公尺的聚酯面漆的大桌子,显然过分大,但充分表现他的权力。桌上放什么并不重要。有人以乱七八糟堆满东西和文件的杂乱桌面表现其权威,也有人更微妙地以空白干净表现其阶位——据说,墨索里尼就是这样。
· 我羡慕他无限发明的自由,他已突破障碍,可自在地打造自己喜欢的过去,为自己缝制英雄的衣服,然后像超人般翱翔于时空之间。
Silver 银
· 他是个安分的人,不是失败的人;失败的人是个出发然后倒掉的人,他立下目标,没达到,因而痛苦。席拉多从没提议计划什么,也从不抛头露面,一直安分地留在自己的避风港,而且想必他仍紧守着做学生时的“黄金”年代,因为他其他的时光是铅。
· 但仔细想想,两种动机都不高贵。想要去是因为比别人活得更自在,经济和思想上更自立,没有被磨去太多棱角,这些都会自鸣得意。不想去,是因不想和那班同学变成同龄人——也就是我现在的年纪,不想看到皱纹、白发。不想去算有几个人,缺几个人,或计算本身。
· 在学生时代,他很认真,不自怜自溺,学习时缺乏激励和兴趣(他好像不知何谓乐趣),逐章啃书,就像矿工挖洞。他没被法西斯污染,没被种族法这个反应剂侵蚀。他是个愚钝但值得信赖的人。
· 它们让你有无力感,不长进的感觉,不是吗?觉得是在和一个迟钝、缓慢,但在数量和体积上都吓人的敌人做永无休止的战争,年复一年,一个接一个。只在敌人偶尔有空当时,你才能狠狠一击获得短暂胜利,得到一点安慰。
· 但我告诉他,我要故意忽略那些大化学家,巨大工厂的化学及其量产,因为那是集体产物,因而是无名的。我有兴趣的是个体户化学的故事,无装甲步兵的化学,我个人的化学。但这也是开山先贤的化学,他们在茫然的环境中独立工作,通常没有利益,也没有工具,只靠自己的手、脑、理性和想象。
· 你是知道的,麻烦不会像匈奴人大张旗鼓地来,它总像瘟疫安静地降临。
· 附近其他的客人都在大声谈小孩、假期、薪水。我们最后来到吧台,逐渐有醉意,互允重建本就不存在的友谊。我们要保持联络,并互道类似这样的故事,呆头呆脑的物质变成狡猾的魔鬼,破坏人所最珍贵的秩序,像鲁莽的流氓,破坏他人的兴趣多于自己获得胜利,像小说里地球末日反击英雄的成就。
Vanadium 钒
· 自从离开集中营,我最强烈的欲望是有一天面对面地和其中一个“他们”算账。我收到一些德国读者的来函,但这些我不认识、也许也不该负责的人(心理上的责任除外)一致宣称的罪恶感实在不能满足我。我所期望甚至在梦里(用德语)想着与之重逢的人,是在那里迫害我们、从不直视我们双眼一下(似乎我们没眼睛)的人。不是要复仇,我不是基督山伯爵。只是要重建平等关系,说声:“怎么样?”
· 不必说什么害羞、谨慎、恶心那些委婉的言词。“怕”就是正确的字眼,我不觉得自己是基督山伯爵,但也不是什么圣者贺雷修斯。我不觉得自己能代表奥斯维辛的死者,也无法把米勒当成奥斯维辛刽子手的代表。
· 我不但无法想起任何这种对话(我已说过,我对那时期的记忆奇佳),且以当时败坏、互疑及把人压榨至死的环境,连想象这种对话都完全不可能。
· 米勒这个角色跳出来了,从他的茧蛹冒出来,轮廓清晰。既非邪恶亦非英雄,除掉那些辞藻和诚意或不诚意的谎言,剩下的是个典型的灰色人,盲人中的半盲人。
· 他并非懦夫、聋子或犬儒,他并不盲从,他只是想安顿过往但弄不合,试着合,为此也许会欺骗一点。
· 在真正的世界里,存在着手执武器的人,他们建造奥斯维辛,而那些诚实而无防御的人为他们铺路。所以每一个德国人,每一个人都必须思考奥斯维辛的事。自奥斯维辛之后,不防御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