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之死的社会学启示:从阿拉米斯到自动驾驶的失败预言
开篇
1987年,巴黎南部,一个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交通项目悄然死去。这个名为"阿拉米斯"的自动化轨道交通系统,原本要成为城市交通的革命者——快速、高效、舒适,既有私家车的个性化,又有公共交通的便捷性。人们不必再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被挤成沙丁鱼罐头,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移动空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它确实存在过,至少在图纸上、在实验室里、在无数工程师和官员的讨论中存在过。
十七年的研发,数百万法郎的投入,无数次的技术测试和政治协商,最终换来的却是一纸终止令。更令人困惑的是,阿拉米斯在技术上是成功的——它在奥利机场的测试轨道上运行良好,各项指标都达到了预期。那么,是谁杀死了阿拉米斯?是技术不够先进?是资金不够充足?还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法国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受RATP委托,试图解开这个谜团。1992年,他将调查结果写成了一本奇特的书——《阿拉米斯,或对技术的爱》。这不是一本传统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部融合了侦探小说、社会学调查、哲学沉思和技术档案的混合文本。拉图尔让阿拉米斯自己"说话",让这个技术对象成为故事的主角,诉说自己的生与死。
三十年后,当我们回望这个故事,会发现它不仅仅是一个历史案例。拉图尔在书中揭示的技术创新失败机制,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无数技术项目的困境。从自动驾驶汽车到元宇宙,从区块链到人工智能,多少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技术革命,最终也走上了阿拉米斯的道路?拉图尔在1990年代初就预言了完全自动驾驶汽车项目的失败,而今天,当埃隆·马斯克的"明年就能实现完全自动驾驶"的承诺已经重复了近十年,当各大汽车制造商纷纷推迟或放弃完全自动驾驶项目时,我们不得不承认,拉图尔看到了某些我们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
技术可行性的幻觉:当实验室遇见真实世界
阿拉米斯的故事最让人困惑的地方在于:它在技术上是成功的。这不是一个因为技术缺陷而失败的项目,恰恰相反,它的技术创新令人惊叹。想象一下,在1970年代,当大多数地铁还需要司机驾驶时,阿拉米斯就已经实现了自动化;当公共交通还停留在固定线路、固定站点的模式时,阿拉米斯就已经能够根据乘客需求灵活调度。它采用了可变磁阻电机、非物质耦合系统等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在奥利机场的测试轨道上,它日复一日地运行着,从一片甜菜地到另一片甜菜地,载着工程师们来来回回。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阿拉米斯只在实验室里、在测试轨道上、在工程师的掌控下是"成功的"。一旦要把它放到真实的城市环境中,放到复杂的社会网络里,它就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技术对象了。拉图尔敏锐地指出,我们习惯于区分"梦想"和"现实",认为技术要么存在于理想的图纸上,要么存在于坚硬的现实中。但实际上,技术对象是"逐渐变得真实"的,它需要不断地获得支持、建立联盟、适应环境,才能从"可实现的"变成"真实的"。
这个洞察对于理解今天的技术创新至关重要。我们看到太多在实验室里、在演示视频里、在投资人面前"完美运行"的技术,却在真实世界中碰得头破血流。自动驾驶技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封闭的测试场地里,在天气晴朗的加州公路上,在精心设计的演示场景中,自动驾驶汽车可以表现得近乎完美。但一旦进入真实的城市环境——那里有不守规矩的行人、突然冲出来的自行车、难以预测的天气、复杂的交通状况——技术的局限性就暴露无遗。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工程师们往往认为,只要技术足够先进,就能自然而然地被社会接受。这是一种技术决定论的幻觉。社会学家杰罗姆·德尼在谈到阿拉米斯时说,这些实验"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只涉及工业参与者"。接待自动驾驶穿梭巴士的城市并没有真正参与这些项目,没有人问"我们正在实验什么样的公共空间",大家只是在说"我们在实验车辆"。这就像是在说,只要我们造出了一辆完美的车,人们自然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来适应它。
但现实恰恰相反。技术对象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须嵌入到一个由法律、习惯、基础设施、商业模式、文化观念构成的复杂网络中。阿拉米斯需要新的交通法规、新的城市规划、新的票价体系、新的维护机制,更需要说服巴黎人改变他们已经习惯的出行方式。这些工作比制造技术本身要困难得多,也更容易被忽视。
拉图尔让阿拉米斯在书中愤怒地说:"我们这些技术对象,没有什么是技术性的。你们所有这些工程师憎恨我们这些技术。一个地方民选官员对研究、不确定性、协商的了解,比你们这些自称技术专家的人要多得多。"这句话刺痛了技术至上主义的神经。真正决定技术命运的,往往不是技术本身有多先进,而是围绕这个技术能否建立起一个稳固的社会网络。政治家、官僚、用户、竞争对手、媒体、法律——这些看似"非技术"的因素,才是技术能否从实验室走向现实的关键。
爱的缺失:技术对象的孤独之死
拉图尔在书中反复强调一个令人意外的概念:技术需要"爱"。第一次读到这个说法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浪漫化的修辞。但深入思考后,我意识到这可能是理解技术创新最深刻的洞察之一。
什么是对技术的爱?这不是指对技术的盲目崇拜,也不是指对技术的占有欲。拉图尔所说的"爱",是指创造者对技术对象持续的投入、辩护、调整和再协商的意愿。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你不能期待他一出生就是完美的,你需要陪伴他成长,帮助他适应这个世界,为他辩护,在他犯错时纠正他,在他遇到困难时支持他。技术对象也是如此。
阿拉米斯的悲剧在于,它从未得到过这种持续的爱。在长达十七年的研发过程中,项目的支持者们——RATP、马特拉公司、交通部、地方政府——都在不同时期对阿拉米斯失去了热情。每个参与者都有自己的算盘:RATP希望展示技术创新能力,但不愿承担运营风险;马特拉想要获得商业订单,但不愿意为长期研发持续投入;政府官员需要政绩工程,但也需要控制预算;地方政治家支持项目,但也要考虑选民的反应。没有人真正愿意为阿拉米斯的"生存"承担持续的责任。
更致命的是,每隔三到四年,项目就会被"重新审视"。支持者们会周期性地质疑它的价值,重新计算投资回报,重新评估技术可行性。这种间歇性的关注是致命的。技术创新不是一个线性过程,它需要持续的"现实化"工作——不断地调整设计、重新协商目标、建立新的联盟、说服怀疑者。一旦这个过程中断,技术对象就会失去"真实性",重新退回到"梦想"的状态。就像一个被反复质疑、反复否定的孩子,最终会失去自信,失去成长的动力。
拉图尔借用《弗兰肯斯坦》的隐喻来描述这种关系。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创造了怪物,却因恐惧和厌恶而抛弃了他。怪物在孤独和被遗弃中变得愤怒,最终导致悲剧。阿拉米斯也是如此。它的创造者们投入了大量资源来"制造"它,但从未真正"爱"过它。他们期待一个完美的、不需要任何调整的、能够自动解决所有问题的技术对象。当发现阿拉米斯需要不断的妥协、调整、再协商时,他们就失去了耐心,最终选择了放弃。
这种模式在当代技术创新中反复上演。看看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历程:2014年,埃隆·马斯克承诺"明年"就能实现完全自动驾驶;2015年,他说"明年";2016年,还是"明年";2018年、2019年、2020年、2021年、2022年……每一年都是"明年"。这不仅仅是一个笑话,它反映了一种深层的问题:我们总是期待技术能够一步到位,从实验室直接跳到完美的产品,而不愿意承认技术需要在现实中逐步成长、逐步适应、逐步完善。
更重要的是,当技术遇到困难时,支持者们往往选择的不是调整和改进,而是放弃或转向下一个"革命性"的项目。2022年,多家公司关闭了自动驾驶部门,许多雄心勃勃的项目被无限期推迟。这些项目的失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先进,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将技术从"可行"变成"现实"所需的巨大成本——包括法律改革、基础设施改造、公众教育、伦理争议的解决,以及最重要的,持续的投入和耐心。
杰罗姆·德尼在谈到拉图尔的理论时说:"技术总是妥协的结果。这是一项创新,必须逐步获得稳固性,而这种稳固性不是纯技术性的。它必然是社会技术性的:它关乎联盟、关乎转化、关乎混合。"这意味着,技术对象永远不可能按照其最初的设想完美地实现。它必须在与社会的互动中不断转化,不断妥协,不断调整。拒绝这种转化,就是拒绝让技术对象真正存在。
阿拉米斯最初的设想是"个人化的公共交通",但这个概念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它到底更像私家车还是更像地铁?它应该服务于郊区通勤还是市中心短途?它的票价应该如何定位?每一次重新定义,都意味着一次妥协,都需要重新协商各方的利益。但阿拉米斯的支持者们从未真正完成这些协商工作。他们总是假设技术本身会"自动地"解决这些问题,总是期待一个"完美的"阿拉米斯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这种对完美的执念,恰恰是技术创新最大的敌人。因为追求完美,他们拒绝妥协;因为拒绝妥协,他们无法建立有效的联盟;因为无法建立联盟,项目最终走向失败。这是一个悲剧性的循环。
行动者网络:技术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要理解阿拉米斯为什么失败,我们需要跳出传统的思维框架。传统的技术史往往将技术创新描述为一个线性过程:某个天才发明家有了一个想法,经过研发和测试,最终产品问世,改变了世界。这种叙事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技术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总是嵌入在一个复杂的社会网络中。
拉图尔在《阿拉米斯》中实践并展示了他的"行动者网络理论"。这个理论的核心主张听起来有些激进:社会不仅由人构成,也由非人类行动者——技术对象、法律文本、自然现象等——共同构成。在阿拉米斯的案例中,涉及的行动者包括:RATP的官僚体系、马特拉公司的商业战略、交通部的政策导向、地方政府的政治考量、工程师的技术理想、潜在乘客的出行习惯、可变磁阻电机的物理特性、微处理器的计算能力、非物质耦合系统的可靠性、巴黎的城市规划、法国的政治气候……
这个清单可以无限延长。每一个行动者都有自己的"利益",都在试图将其他行动者转译到自己的框架中。RATP希望阿拉米斯能够展示其技术创新能力,但又不愿承担过高的运营成本;马特拉希望阿拉米斯能够成为一个可复制的商业模式,但又不愿意为长期研发持续投入;交通部希望阿拉米斯能够缓解巴黎的交通压力,但又要控制公共预算;地方政治家希望阿拉米斯能够带来政绩,但又要考虑选民的反应;工程师希望阿拉米斯能够实现技术突破,但又要面对现实的技术限制。
技术创新的成功,取决于这些异质性利益能否通过协商达成某种稳定的配置。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社会问题、文化问题。阿拉米斯的失败,不是因为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整个网络从未真正稳固过。每个节点都在摇摆,每个联盟都是暂时的,每个承诺都是有条件的。
这个视角对于理解当代技术创新具有重要启示。自动驾驶技术的推广,不仅涉及算法和硬件,还涉及保险公司如何定义责任、交通法规如何修订、城市如何重新规划道路、公众如何接受新的出行方式、传统汽车产业如何转型、数据隐私如何保护、伦理困境如何解决……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潜在的"断点",都可能导致整个网络的崩溃。
更重要的是,这些环节之间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相互塑造、相互转化的关系。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会改变交通法规,而新的交通法规又会反过来影响技术的设计;城市规划会影响自动驾驶的应用场景,而自动驾驶的普及又会改变城市规划的逻辑;公众的接受度会影响商业模式的选择,而商业模式又会影响公众的体验。这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的、不断演化的系统。
拉图尔特别强调"转译"(translation)的概念。技术创新不是简单地将一个预先设定的方案实施到现实中,而是一个不断转译、调整、妥协的过程。阿拉米斯最初的设想是"个人化的公共交通",但在实际研发中,这个概念不断被重新定义。每一次重新定义,都意味着一次转译,都需要重新协商各方的利益。问题在于,阿拉米斯的支持者们从未真正完成这些转译工作。
想象一下,如果阿拉米斯的设计者们愿意妥协,愿意将"个人化"的程度降低一些,愿意接受更传统的运营模式,愿意与现有的交通系统更好地整合,结果会不会不同?但这种妥协意味着放弃最初的理想,意味着承认技术不是万能的,意味着接受一个"不完美"的阿拉米斯。这对于那些怀抱技术乌托邦梦想的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今天的自动驾驶技术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完全自动驾驶(L5级别)的愿景是美好的:你可以在车里睡觉、工作、娱乐,车会自动把你送到目的地。但要实现这个愿景,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突破,还需要整个城市交通系统的重构。这意味着巨大的社会成本和漫长的过渡期。如果我们愿意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自动驾驶——比如只在特定区域、特定天气、特定时段运行,需要人类驾驶员随时准备接管——那么技术的推广可能会容易得多。但这种妥协意味着放弃最初的宏大愿景,意味着承认技术革命不会一蹴而就。
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提醒我们,技术创新不是一场孤独的英雄之旅,而是一场需要无数参与者共同协作的集体行动。每一个参与者都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的稳定都依赖于其他节点的支持。当我们问"是谁杀死了阿拉米斯"时,答案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机构,而是整个网络的脆弱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所有参与者都没有真正投入到建立和维护这个网络的工作中。
时间的政治:创新到底需要多长时间?
阿拉米斯项目从1970年到1987年,持续了十七年。这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成年。但对于一个技术创新项目来说,十七年是太长还是太短?
拉图尔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充满了辩证性。他指出,创新的时间框架取决于行动者网络的几何结构,而不是日历上的数字。对于一个需要改变RATP的组织文化、说服马特拉公司持续投入、协调地方政府的利益、改变乘客的出行习惯的激进创新来说,十七年太短了。这些深层的社会变革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但如果项目每隔三四年就被搁置一次,如果马特拉周期性地失去兴趣,如果RATP只是偶尔相信它,如果地方政府的支持随着选举而摇摆,那么十七年又太长了——时间在这种断续的状态下变得毫无意义,项目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反复的撕裂中慢慢腐烂。
这个洞察揭示了技术创新时间观的一个深刻悖论。我们习惯于用线性的时间观来理解创新:从A点到B点,从概念到产品,从实验室到市场。我们会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完成?还需要多长时间?但拉图尔告诉我们,这种问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创新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不断编织、修补、重构网络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项目可能会"倒退"——不是因为技术退步了,而是因为网络的某个关键节点失效了。
阿拉米斯在1980年代中期曾经非常接近成功。技术已经成熟,政治支持也很强劲,商业模式看起来可行。但最后几年,项目反而离成功越来越远。为什么?因为关键的政治支持者撤出了,商业伙伴失去了信心,公众的热情消退了。网络在关键时刻瓦解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阿拉米斯不是"失败"了,而是"死"了——就像一个生命体,当维持其存在的关键器官停止运作时,它就死了。
这种时间观对于理解当代技术创新尤其重要。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再给我们五年时间,我们就能实现突破。“但五年之后,又是"再给我们五年”。问题不在于时间不够长,而在于支持这个技术的网络并没有在这五年里变得更加稳固。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投资者失去了耐心,公众失去了兴趣,竞争对手推出了替代方案,政策环境发生了变化。网络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是加强了,而是削弱了。
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历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从2010年代初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投入了数百亿美元,但完全自动驾驶仍然遥遥无期。问题不在于时间不够长——十多年足够完成很多技术突破了——而在于这十多年里,支持自动驾驶的网络并没有真正巩固。相反,随着一些高调的事故(比如Uber自动驾驶测试车撞死行人)、法律纠纷、商业失败,这个网络反而在某些节点上出现了断裂。公众对自动驾驶的信任度下降了,监管机构变得更加谨慎了,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回报预期了。
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对技术创新的时间预期往往是不现实的。我们期待技术能够快速地、革命性地改变世界,就像iPhone的出现改变了手机行业一样。但我们忘记了,iPhone的成功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建立在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市场培育、生态系统建设的基础上。触摸屏、移动互联网、应用商店、移动支付——这些技术和商业模式都不是苹果发明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步成熟的。苹果的天才在于,它在正确的时间将这些元素整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稳固的生态系统。
阿拉米斯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试图在一个还没有准备好的社会环境中强行推进一个激进的技术创新。1970年代的巴黎,公共交通系统还相对落后,城市规划还没有考虑到自动化交通的需求,微处理器技术还处于早期阶段,公众对自动化交通的接受度还很低。在这样的环境中,阿拉米斯需要的不仅仅是十七年的研发时间,还需要整个社会环境的同步演进。但这种同步演进并没有发生。
拉图尔提醒我们,不要用线性的时间观来理解技术创新。创新的时间是非线性的、不均匀的、依赖于网络结构的。有时候,一个技术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普及,因为所有的条件都成熟了,所有的节点都对齐了;有时候,一个技术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实现,因为社会环境还没有准备好。判断一个技术创新需要多长时间,不能只看技术本身的复杂度,更要看支持这个技术的社会网络是否稳固、是否在持续加强。
从这个角度看,完全自动驾驶技术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普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先进,而是因为支持这个技术的社会网络还远未成熟。我们需要新的法律框架、新的保险模式、新的城市规划、新的伦理共识、新的商业模式,更需要公众对这种新技术的信任和接受。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如果我们继续用"明年就能实现"的心态来对待自动驾驶,那么它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阿拉米斯。
从阿拉米斯到自动驾驶:历史在重演吗?
当我读到拉图尔在《阿拉米斯》结尾处提到的那段话时,感到一阵寒意。他写道:"五年后,我会去研究你的普罗米修斯项目,我可怜的小工程师,他们会让我做另一个事后分析。"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是1980年代末启动的一个欧洲智能汽车项目,拉图尔预言它也会失败。
三十年后,这个预言不仅应验了,而且还在不断地应验着。从普罗米修斯到今天的自动驾驶汽车,从阿拉米斯到各种自动化交通系统,技术创新的失败模式似乎在不断重复。这不是巧合,而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学会拉图尔试图教给我们的那些教训。
2022年,拉图尔去世的同一年,自动驾驶行业经历了一波大规模的收缩。福特和大众汽车关闭了他们共同投资的自动驾驶公司Argo AI;Uber早在2020年就卖掉了自动驾驶部门;苹果的自动驾驶汽车项目一再推迟;特斯拉的"完全自动驾驶"功能仍然需要人类驾驶员随时准备接管。那些曾经承诺要在2020年、2021年、2022年实现完全自动驾驶的公司,纷纷推迟了时间表,或者干脆放弃了这个目标。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是一些在限定区域、限定速度、限定天气条件下运行的自动驾驶穿梭巴士。它们在大学校园里、工业园区里、机场里缓慢地行驶,载着少数乘客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这不就是阿拉米斯在奥利机场测试轨道上的情景吗?
社会学家杰罗姆·德尼敏锐地指出了这种相似性。他说,今天的自动驾驶实验"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城市并没有真正参与这些项目。“我们没有说’我们正在实验什么是公共空间’,我们只是说’我们在实验车辆’。这非常类似于阿拉米斯的轨迹,最终只是在测试技术。”
更深层的相似性在于,自动驾驶技术的倡导者们犯了和阿拉米斯支持者们同样的错误:他们假设技术本身会自动地解决所有问题,他们期待一个"完美的"自动驾驶系统能够无缝地融入现有的社会环境。但现实是,要实现完全自动驾驶,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突破,还需要整个社会系统的重构。
想象一下,如果完全自动驾驶汽车真的要在城市中普及,我们需要做些什么?首先,交通法规需要彻底改革——谁对事故负责?自动驾驶汽车是否需要遵守和人类驾驶员一样的规则?其次,城市规划需要调整——是否需要专门的自动驾驶车道?现有的道路标识是否需要改变?第三,保险体系需要重建——如何为自动驾驶汽车定价?如何处理事故赔偿?第四,公众需要接受新的出行方式——人们是否愿意放弃对车辆的控制?是否信任自动驾驶系统?
更激进的问题是:为了让自动驾驶汽车更好地运行,我们是否需要限制其他交通参与者的自由?比如,是否需要禁止自行车上路,因为它们对自动驾驶系统来说"太不可预测"?是否需要限制行人的活动范围,让他们只能在特定的区域穿越马路?是否需要清除路边的树木,因为它们会干扰传感器的工作?
这些问题听起来荒谬,但它们恰恰揭示了完全自动驾驶面临的根本困境:它要求整个城市环境为技术让路。这和20世纪初汽车的普及有些相似。当时,为了让汽车能够在城市中行驶,人们重新定义了"道路"的概念,发明了"行人"和"司机"的区分,制定了交通规则,建设了大量的基础设施。这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
但今天的自动驾驶倡导者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要求一场同样深刻的社会变革。或者说,他们意识到了,但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意味着完全自动驾驶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意味着需要巨大的社会成本,意味着需要艰难的政治协商和社会共识的建立。
德尼说:"汽车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涉及法律禁令、道德规范、我们空间的物理转变。这让我们看到,如果我们真的想让自动驾驶汽车在城市中部署,需要进行多么大规模的转变。"但这种转变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公司的努力,还需要政府、城市规划者、法律制定者、保险公司、公众等所有利益相关者的共同参与。这需要建立一个稳固的、持续的、不断演化的行动者网络。
问题是,这样的网络存在吗?从目前的情况看,答案是否定的。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主要由科技公司和汽车制造商推动,政府的参与是被动的、反应式的,城市规划者和公众基本上被排除在外。这种单向的、技术驱动的创新模式,正是阿拉米斯失败的根本原因。
拉图尔在三十年前就看到了这一点。他在书中写道:"一个纯粹技术性的对象只是一个乌托邦。"技术从来不是纯粹的,它总是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忽视这一点,就是在为失败埋下伏笔。
方法论的革命:如何讲述技术的故事
《阿拉米斯》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技术失败的案例研究,它本身就是一次大胆的文体实验。拉图尔拒绝采用传统学术著作的写作方式,而是创造了一种他称之为"科学虚构"(scientifiction)的新文体。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张力:它既是科学的,又是虚构的;既是严肃的调查,又是文学的创作。
书的结构是独特的。它没有传统学术著作的章节划分,而是由多种声音交织而成:有拉图尔化身的诺贝尔教授和他的学生(一位年轻工程师)之间的对话,有对项目参与者的访谈记录,有官方文件和技术报告的摘录,有阿拉米斯自己的"独白",还有《弗兰肯斯坦》式的哲学反思。读者在这些不同的声音之间跳跃,就像侦探在不同的线索之间寻找真相。
这种写作方式引发了激烈的争议。一些读者觉得这本书"太文学化",缺乏学术严谨性;另一些读者觉得它"太学术化",充斥着大量技术细节,难以阅读。有读者在Goodreads上抱怨:"在书的中间部分,它开始进入奇怪的离题,这是人文学科中最糟糕的写作类型。"但也有读者称赞:“这本书常常妙趣横生……它以明快的叙事节奏,讲述了一系列富有启发意义的事件。”
我认为,这些争议恰恰证明了拉图尔的成功。他想要打破的,正是学科之间的界限,正是"客观"与"主观"、“事实"与"虚构”、"科学"与"文学"之间的僵硬区分。他想要展示的是,技术的故事不能用单一的声音来讲述,因为技术本身就是多声部的、充满矛盾的、不断演化的。
让阿拉米斯"说话"是这本书最大胆的实验。在传统的技术史叙事中,技术对象是沉默的,它们只是人类行动的工具或结果。但拉图尔赋予阿拉米斯以声音,让它表达自己的感受、愤怒、悲伤。阿拉米斯抱怨自己被抛弃,质问自己的创造者为什么不爱它,哀叹自己本可以存在却最终死去。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技术对象怎么会有感受?但这种荒谬感恰恰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技术对象是否真的只是被动的工具?它们是否也在某种意义上"参与"了社会生活?
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主张,我们应该平等地对待人类和非人类行动者。这不是说技术对象有意识或情感,而是说它们有"能动性"(agency)——它们能够影响、塑造、改变人类的行为和社会关系。一把枪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它改变了持有它的人的行为方式;一辆汽车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它重塑了城市的空间结构和人们的生活方式;一部智能手机不仅仅是一个通讯设备,它改变了我们的社交模式和认知方式。
从这个角度看,让阿拉米斯"说话"不是一个文学技巧,而是一个方法论的选择。它提醒我们,在分析技术创新时,不能只关注人类行动者(工程师、官员、商人),也要关注非人类行动者(技术对象本身、物理定律、材料特性)。技术的命运不是由人类单方面决定的,而是在人类和非人类的互动中涌现的。
拉图尔在书中大量引用原始文献——项目报告、会议记录、技术规范、政治演讲——但他不加评论,不做总结,只是让这些文献自己"说话"。这也是一个方法论的选择。传统的学术写作会将这些材料"消化"成作者的论点,但拉图尔保留了它们的原始形态,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其中的矛盾、模糊、不确定性。这种写作方式更接近于民族志,它不是要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要展示问题的复杂性。
《纽约时报书评》评论说:"法国社会学家拉图尔先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他认真地在创造一种新的体裁:介于虚构与现实之间,却能揭示更宏大的真相。"这个评价很准确。拉图尔不是在写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学术著作,而是在探索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一种能够更好地捕捉技术与社会复杂关系的方式。
这种方法论的创新对于研究当代技术尤其重要。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气候工程等新兴技术,都涉及极其复杂的社会技术网络。如果我们只用传统的学科视角——要么是纯技术的分析,要么是纯社会的分析——就会错过很多关键的东西。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同时容纳技术和社会、事实和价值、客观和主观的分析框架。拉图尔的"科学虚构"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当然,这种写作方式也有其局限性。它要求读者有很高的耐心和理解力,要求读者愿意在不同的声音之间游走,愿意接受模糊和不确定性。对于那些习惯于清晰结论和明确答案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可能会让人沮丧。但我认为,这种不适感恰恰是有价值的。它提醒我们,技术创新的现实就是复杂的、模糊的、充满矛盾的。任何试图简化这种复杂性的努力,都可能导致误解和错误的决策。
拉图尔的遗产:从技术到生态的思想旅程
《阿拉米斯》出版于1992年,那时拉图尔还主要被视为一个科学社会学家。但这本书已经包含了他后期思想的很多种子。对非人类行动者的关注,对人类与非人类关系的敏感,对"现代性"神话的质疑——这些主题在他后来的工作中不断深化,最终将他引向了生态哲学和气候变化研究。
1991年,就在《阿拉米斯》出版的前一年,拉图尔出版了《我们从未现代过》。在那本书中,他提出了一个激进的论断:现代性的核心承诺——将自然与文化、客观与主观、科学与政治彻底分离——从未真正实现过。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混杂"(hybrid)的世界里,人类和非人类、事实和价值、自然和社会始终纠缠在一起。阿拉米斯的故事就是这个论断的一个完美例证:一个看似纯粹技术性的项目,实际上深深嵌入在政治、经济、文化的网络中。
这个洞察在今天显得尤为重要。当我们面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疫情等全球性危机时,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自然和社会、科学和政治是无法分离的。气候变化不仅仅是一个科学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经济问题、伦理问题;疫情不仅仅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也是一个社会问题、文化问题、技术问题。拉图尔在1990年代初就看到了这一点,并且用他的整个学术生涯来探索这种复杂性。
2015年,拉图尔出版了《面对盖亚》,这是他生态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在这本书中,他借用詹姆斯·洛夫洛克的"盖亚假说",提出地球不是一个被动的背景,而是一个由所有生命体及其环境相互作用构成的复杂系统。人类不是这个系统的主人,而只是其中的一个参与者。我们的行为会影响整个系统,而系统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我们。
从阿拉米斯到盖亚,拉图尔的思想旅程有一个清晰的轨迹:他一直在探索人类与非人类的关系,一直在质疑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一直在提醒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由无数行动者共同构成的网络中,我们的命运与这些行动者的命运紧密相连。
2022年10月,拉图尔去世。他留下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思想遗产。《哲学杂志》在悼念文章中写道,拉图尔的"扁平本体论"——一种拒绝等级化事物、禁止将它们视为孤立实体的水平思维——是他对哲学、社会学和科学的重大贡献。这种思维方式邀请我们探索新的领域,甚至是最不寻常的领域,忘记既定的学科边界。
France Culture在他去世后制作了特别节目,将《阿拉米斯》作为"Superfail"(超级失败)系列的致敬专题。这个选择很有意义。拉图尔不是一个成功学的倡导者,他不相信技术会自动地带来进步,不相信创新会自然而然地改善人类生活。相反,他对失败有着深刻的兴趣,因为失败往往比成功更能揭示事物的本质。阿拉米斯的失败,揭示了技术与社会关系的复杂性;气候行动的失败,揭示了现代性承诺的破产;现代性本身的失败,揭示了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理解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拉图尔的思想在他去世后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在一个技术乌托邦主义和技术悲观主义同时盛行的时代,在一个气候危机日益紧迫的时代,在一个人类与非人类的关系需要被重新思考的时代,拉图尔提供了一种既不天真也不绝望的视角。他告诉我们,技术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恶魔,而是我们需要学会与之共处、与之协商、与之共同演化的伙伴。他告诉我们,创新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一个需要耐心、关怀、持续投入的过程。他告诉我们,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的命运与无数其他存在的命运紧密相连。
结语:学会爱技术,也学会放手
阿拉米斯死了,但它的故事没有结束。在拉图尔的笔下,这个失败的技术项目成为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对待技术的矛盾态度:我们渴望技术创新,却不愿为之付出必要的社会成本;我们追求技术完美,却忽视了技术对象需要在不完美中逐渐成长;我们将技术视为纯粹的工具,却忘记了技术本身也是社会关系的一部分。
拉图尔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也许就是要学会"爱"技术——不是盲目的崇拜,不是乌托邦式的幻想,而是一种清醒的、负责任的、持续的关怀。这种爱意味着愿意为技术的社会化承担责任,意味着接受技术在现实中必然的不完美,意味着在技术梦想和社会现实之间进行艰难而必要的转译工作。
但拉图尔也教给我们另一课:要学会放手。不是所有的技术创新都应该被实现,不是所有的技术梦想都值得追求。有时候,放弃一个技术项目不是失败,而是智慧。阿拉米斯也许不应该存在,也许它的死亡是必然的,因为它所要求的社会变革太过激进,它所需要的资源太过庞大,它所承诺的未来太过不确定。承认这一点不是悲观,而是现实主义。
三十年后,当我们面对自动驾驶、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新技术时,阿拉米斯的教训依然鲜活。技术创新不仅是工程问题,更是社会、政治、文化的综合问题。它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技术方案,而是持续的关怀、广泛的联盟、艰难的协商和不断的转化。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我们诚实地面对技术的局限性,诚实地评估技术所需的社会成本,诚实地思考我们是否真的需要这个技术。
拉图尔让阿拉米斯在书中发出最后的悲鸣:"我本可以存在,我本应该存在。"这句话既是对过去的哀悼,也是对未来的警示。但也许,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这句话。也许阿拉米斯不应该存在,至少不应该以它最初设想的形式存在。也许它的死亡为其他更可行的技术方案腾出了空间。也许它的失败教会了我们一些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比一个成功的阿拉米斯更有价值。
下一个阿拉米斯会是什么?我们能否避免重蹈覆辙?答案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我们如何理解和实践技术与社会的关系。如果我们继续用技术乌托邦主义的眼光看待创新,继续期待技术能够自动地解决所有问题,继续忽视技术所需的社会网络建设,那么我们注定会看到更多的阿拉米斯。但如果我们能够学会拉图尔教给我们的那些教训——学会爱技术,也学会放手;学会建立联盟,也学会妥协;学会长期投入,也学会及时止损——那么也许,下一个技术创新的故事会有不同的结局。
阿拉米斯的故事提醒我们,技术创新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短跑。它需要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集体协作;不是对完美的追求,而是对现实的尊重。在这个意义上,阿拉米斯的失败不是一个悲剧,而是一个教训,一个我们应该铭记的教训。
相关信息
Aramis ou l’amour des techniques, Bruno Latur, Éditions La Découverte (1992),获1992年Roberval奖
France Culture播客:“Aramis : un hommage de Superfail à Bruno Latour”
France Culture播客:“Histoire des techniques : un défilé de Flop-Modèles”
Usbek & Rica:“Bruno Latour avait prédit l’échec de la voiture 100% auton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