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没有凶手的技术谋杀案 |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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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
一项本可以让我们再也不用挤地铁的创新技术,为何失败了?行动者网络理论的创立者、“这一代最重要的法国知识分子之一”布鲁诺·拉图尔在《阿拉米斯,或对技术的爱》中开启了“破案”之旅……
它从一个真实发生、却最终被悄然放弃的法国公共交通项目“阿拉米斯”讲起。这个项目一度被寄予厚望,投入了大量时间、资金和情感,最后却在没有明确“凶手”的情况下宣告死亡。拉图尔把行动者网络理论融入充满悬念的侦探小说/科学小说形式,虚构的调查者、真实的访谈材料、冷静而犀利的分析彼此交织,一点点还原出阿拉米斯从诞生到被放弃的全过程。
“是谁爱上了阿拉米斯,又是谁最终杀死了它?”本期推送节选自开篇部分,故事就从一个提问开始,也邀请你一起加入这场追问,跟随主人公一起寻找扼杀这项技术革新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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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中,一位年轻的工程师讲述了他的调查和社会技术知识启蒙。过程中,他的教授一直教导着他。隐身的作者添加了逐字记录的真实访谈内容,以及主人公阅读的原始文件。神秘的声音也加入进来,并不时利用拟人手法让阿拉米斯发言。我用排版区分了这些体裁,不让它们混杂在一起,否则就不叫科学小说了。作为一个整体,我希望以这种方式构成的文本能让读者发现它比单纯的叙述少了一点什么,又多了一点什么。

序幕 谁杀了阿拉米斯?
当我走进诺贝特·H.的办公室时,首先看到的是装饰在他办公桌上的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新海报。

文件摘录:
达尔文说得对!
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就是公共汽车在城市环境中的进化和适应。
1859年,达尔文提出了进化论,认为生存斗争和自然选择是进化的基本机制。
R-312正是这一进化过程中出现的最新车型,它将于38号线首次投入运营。为了纪念这一时刻,今天的公共汽车和它们的前身将一起举行盛大的游行。
达尔文的进化论有其优点。它使您可以在6月1日星期三免费乘坐我们的公共汽车游览卢森堡公园。
(R-312推出时的海报文本〔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
“肖松生雷诺,雷诺生施耐德,施耐德生R-312……达尔文的理论也有缺点,”我未来的导师看到我盯着海报,便郑重地说,“这种理论让那些想追随技术物变革的人享受免费兜风,但全然不关心背后参与了技术物发展的工程师、机构、经济和人口。年轻的朋友,如果你走出工科学校来这里学习创新,你就必须摒弃这种用生物学阐释技术的拙劣方式。我要说些让你失望的话了。除非我是外行,否则我肯定要告诉你,公共汽车是没有性器官的。不管海报怎么说,R-312不是肖松APU 53的后代,这和猿猴变成人可不是一回事。你能坐上公共汽车,但你再也无法坐上1916年巴黎处处可见的施耐德H型车了。弗兰肯斯坦的巨大性器和歪斜面孔只存在于小说中。如果要纪念这辆车的所有祖先,那应该是很多很多人围住卢森堡公园绕圈游行才对。”
我以前还从未参与过技术项目。我刚从一所电信学校毕业,在那里我只学物理和数学,从未见过发动机、芯片甚至电话的内部结构。正因为如此,我想在矿业学校学习一年社会学。有人告诉我,至少在那里,有抱负的年轻人可以学习工程技术并参与实地项目。我完全不能放心离开技术的确定性带来的宁静,去跟某个实验室里的夏洛克学习,他刚刚被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指派调查一起新的谋杀案:“谁杀了阿拉米斯?”我读过《三个火枪手》*,但我不认识阿拉米斯,也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起初,我真的以为自己置身于一部侦探小说中,尤其是看到我被分配给的侦探诺贝特是个四十岁左右还穿着科伦坡式雨衣的家伙。
“看看这头猛兽。”我的老师说。
【*《三个火枪手》中主人公之一的名字也叫作阿拉米斯。——译者注】

“这是一种新的交通工具,很显然这主意太天才了。它是私家车和公共交通的混合体。这大概就是人们的梦想吧。无论如何,它的结局不同于R-312,没有人举办纪念阿拉米斯的游行,更没有人为它制作达尔文式的海报。三周前,也就是1987年12月初,在维克托大道的技术试验中心*,人们为它举行了一场有些伤感的告别酒会。这条充满希望、充满诱惑、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线路就这样被悄悄地埋葬了。这里将荒废一段时间,直到未来作为贾维尔河岸翻新工程的一部分再进行开发。你真该看看工程师们有多伤心。
他们告诉我,这是一项令人钦佩的工程。他们再也不会这样从头至尾地建造一个全自动、革命性的引导式交通系统了。阿拉米斯已经失宠了。工程师们说:‘他们已经放弃我们了。’‘他们’是谁?是事物的本性?是技术革新?还是巴黎丛林?年轻的朋友,这就是我们要探究的,因为我们身处交通界之外。有人说阿拉米斯没有‘信守’诺言;但也有人说,没有信守诺言的是国家。这个谜团应该由我们来解开,而且达尔文和他的性隐喻帮不上忙。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技术试验中心被用来对新技术的主要创新进行试验。详见第六章。】
就我个人而言,我并没看出有什么困难。我满怀信心地回答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仔细研究这个项目在技术上和经济上是否可行。
“你觉得这就够了?”我的老师这样问道。
“呃?啊,这还不够,当然,还要研究它能否为社会所接受。”
我这样回答是因为我的老师是社会学家,我以为自己投其所好的答案是正确的。但他笑着给我展示了他的第一份采访笔记。
采访摘录:
“真是难以理解。六个月前,大家都认为它是世界第八大奇迹。结果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没有人再为它说话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根本没人能理解。连领导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还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二十年,是时候停止了。这案例肯定合你们意吧,你们这些从矿业学校跑来乱打听的家伙。我们为什么要让这个烂摊子维持这么久,直到有人勇敢地拔掉管子?……”
“这是典型的法国式做法:你有一个据说很出色的系统,却无人问津。它只好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只有研究人员自己玩得开心罢了。……”
“法国就是这样,你有一个很有前途的东西,可以出口,技术也到位了,而且我们已经投资了十五年,它将彻底改变公共交通。然后发生了什么呢?然后右派人士就来了,唉,就在我们即将看到投资回报的时候,他们却毫无预兆地叫停了一切。但凡能做点什么都会有帮助的。为什么一个有前景的项目在受到这么久的支持之后却被放弃了呢?……”

“制造商放弃了,我们花钱帮他们完成了研究,然后他们就跟我们说‘再见,谢谢’了……”
“运营商无法接受稍微有些激进的创新。这是企业文化的问题。抵制变革就像对移植物的排斥。……”
“公共机构正在失去对公共交通的兴趣。这又是财政部的把戏,一如既往。……”
“这是经济问题。它虽然美丽但昂贵,所以很明显行不通。……”
“它普通又过时,是60年代的风格,它已经不适合1987年了。……”
“十年后,不,五年后,它就会被重启,我敢打赌。名字会变,但同样的需求会产生同样的技术,到那时,我们就会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后悔为什么曾经在大家都想要它的时候放弃了它。……”
“但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呢?”我天真地问。但我马上就后悔了。
“如果有答案,他们就不会付钱让我们去找了,我年轻的朋友。事实上,他们不知道阿拉米斯是怎么死的,他们真的不知道。当然,如果你说的‘真正的答案’是指官方版本的话,那么确实是有的,这里就有一个。”

文件摘录:
记者向研发负责人梅尔先生提出了四个问题。
问:阿拉米斯式交通工具是否有真正的市场?
答:小型自动车厢按需提供服务的想法表面上来看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在经济上很难实现。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城市,我们已经投资数十亿法郎建设其他交通系统基础设施,而它们都完美地发挥着作用,现在要想再创造一种新的交通方式,就是件棘手的事了。如果是在一个新城镇或一个没有“专用道”交通的城镇,像阿拉米斯这样的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有趣的解决方案。蒙彼利埃的项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不是因为资金问题而同样被迫推迟的话。
问:据说阿拉米斯项目已经失败。但是我们已经进行了试验,并得出了必要的结论,这难道不是一种成功吗?
答:我们没有失败,相反我们在技术上取得了成功。技术试验中心已经证明阿拉米斯系统的原理是正确的、可行的。我们的确做了试验,这没错!但不断变化的需求和财政资源不允许我们把这个系统的实现作为巴黎公共交通的当务之急。您为何希望我们把一个在中短期内没有实际用途的交通系统坚持到底呢?
问:阿拉米斯的技术试验中心曾是巴黎南部小环线交通服务项目的第一阶段。这一交通问题目前仍未解决。将一个研究项目与路网开发项目结合在一起没有风险吗?
答: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住小环线铁路现有的轨道系统,以免影响未来公共交通线路的建设。此外,我们还必须重新进行一些融入性研究,或许可以着眼于使用自动小型地铁进行连接。至于风险的说法我不同意。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有新的成果。一般来说,具体目标的前景是可以激励研究工作的。这样也更容易动员决策者参与项目,即使这意味着要承担风险!

问:阿拉米斯是一场技术上的赌博。这些研究是否会使马特拉公司和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在城市自动交通领域占据优势?
答:尽管阿拉米斯项目的初衷并不是成为新兴城市交通技术的熔炉,但它确实发挥了这一作用,带来了不少附带利益。另外,这些研究还让我们发现,从全局角度看待未来的交通是多么重要。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对系统的整体构想以及对各种技术组件的掌握。
(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内部报纸《线路之间》刊于1988年1月的一篇文章)
我并不习惯在技术可行性和关于它是否可行的“官方”说法之间做出微妙的区分,毕竟我只是一名工程师。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如何解开这个谜团。
“我们直接去找那些被批评和指责的中心人物好了,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的老师有自己的做事方法。晚上,面谈结束后,在他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他会组织所谓的“传唤和对质”。事实上,就是把我们的访谈记录整理成一个个小文件包。
“这就是社会学和司法的最大区别。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去找他们,他们只回答他们想回答的问题,只说他们想说的话。”
“你看,”他在一次日常“对质”中说,“这份文件提到了阿拉米斯死亡的近因,在这一点上几乎没有任何疑问。一切都在三个月内发生。”

采访摘录
时间:1987年12月
地点:维克托大道上的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离停放五辆阿拉米斯原型车的车间只有一百米远。
受访者:项目工程师们,他们情绪激动、怒火中烧。
“在1987年2月的一次会议上,[马特拉公司的]艾蒂安先生用‘临时口头指示’告诉我们‘停止一切工作’。坦率地说,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2号采访记录)
采访摘录
地点:巴黎林荫大道的临时办公室
受访者:吉拉尔先生
“最后的结局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一个财政部就够了。[……]它就像一个泥足巨人。所有支撑它的东西都同时消失了。
“是谁放上最后一根稻草已经不重要了,这只是一个近因罢了。到了那个时候,只需一根稻草就能结束这一切。是谁扼杀了这个项目并不重要,我并不清楚近因是什么。”
“但您知道远因吗?”
“我当然知道。当我得知阿拉米斯被叫停时,我并不感到惊讶。对我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然刻在事物的本性里了。”
(18号采访记录)
采访摘录
地点:法国交通和安全研究院位于郊区的一间漂亮的办公室里
受访者:德克莱先生
“有一件事我想专门提出来,因为我不希望您的研究掩盖它。……1986年之后,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的新任董事长苏拉是一位财政监察长,而之前的奎因**则善于营销和公关。新董事长希望结束所有不必要的研究。他上任几个月后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和我说:‘停止这一切吧。’我告诉他:‘当你已经花掉了95%的成本,也许继续下去会更好。’
“苏拉在1986年底或1987年初告诉艾蒂安,该线路不再会被纳入计划内了,这一举动触发了项目的停工。
“因此,当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的人说‘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其实最初的打击就来自他们内部。”
(11号采访记录)
【*1986年,议会多数由右派取得,因此密特朗总统虽然作为左派,却和右派的雅克·希拉克总理共治了两年。】
【**克洛德·奎因是共产党巴黎民选议员。1981至1986年,他担任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董事长。】

采访摘录
地点:马特拉公司
受访者:弗雷克先生,公司负责人之一
“1986年底,我确信我们必须停下来了。……当时项目的结论不太乐观。开发成本在增加,而这对我们很不公平,因为国家分摊的费用是固定的,而我们承担的部分是可变的。
“因此,从项目第二十七个月开始,我们做事的心态就与协议不同了。其他人都说:‘先把它完成再说吧,继续做下去,然后我们再看看线路能否投入建造。’
“让我们来看一下协议:到第二十七个月,我们就应该投入生产了!在我的第一稿中这一点写得很清楚,但到后来的版本,这个时间就被一笔带过了。
“我尽心尽力参与了这个项目,甚至把它当作一种信仰,团队内部也达成了一致。测试小组在11月11日公众假期那天仍然在工作,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我因此感到很自豪。当船要沉没时,我们仍然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轻易放弃。”
(6号采访记录)

采访摘录
地点:依然是马特拉公司
受访者:总裁艾蒂安先生
“改变一切的是[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董事长的更换。他于6月到任,而我于1986年10月见到了他。他说:‘给我点时间。’10月26日,我带他去里尔参观VAL项目,我还记得我给了他一份记录。‘我们的感受是,我们缺乏重要的应用,我们需要简化系统。现有的网络还不够复杂,还不能适配复杂的系统。’
“他对我说:‘在第十个经济计划*中几乎没有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的项目,至少肯定不会有任何和阿拉米斯线路建造相关的规划了。’我感谢他的坦诚,在我更了解他一些之后,我知道他说话非常直接。他说:‘七年内不会有任何后续了。’
“……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慢慢接受了简化的需求,我们对自己说:‘他们打算把这个项目完成到什么程度为止呢?’
“但与此同时,我发现无论是交通部陆路运输司**还是财政部都不想提供任何支持了。苏拉是对的。
“这就是我1987年2月那句话的由来。因为在未来七年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内部的人都在说:‘马特拉公司想提前中止项目。’
“我们说:‘让我们把阿拉米斯转向更有效的方向吧。’我们想重新协商。‘当我们七年后想重整旗鼓时,我们至少还有个起点。’
“但是他们对此不满意。‘你们想暂停的话,我们就直接停止一切。’其实不是我们想暂停,而是国家和政府没钱了。
“苏拉耐心地实现了他想要的改革。他叫停了阿拉米斯,他对我说的话一点都没掺假。”
(21号采访记录)
【*法国的经济计划旨在规定经济发展的近期目标,对国民经济各部门的发展顺序做出安排,并辅以相应的政策和措施。第十个经济计划在1989至1992年间施行。—译者注】
【**交通部陆路运输司负责监督所有研究机构和开发者。】

采访摘录
地点: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
受访者:梅尔先生,研发负责人之一
“艾蒂安把VAL项目介绍给了苏拉,并趁机问他:‘阿拉米斯怎么办?’‘一分钱也不会给。’‘我明白了。’艾蒂安说。”
“这么说,最终的决定是由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做出的?”
艾蒂安说:“不,完全不是这样。苏拉其实是财政部的代言人,对他们来说,任何创新都是金钱上的损失。苏拉的想法并不源于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也不源于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和工程师。”
(22号采访记录)

采访摘录
地点:位于二楼可俯瞰塞纳河的豪华办公室
受访者: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董事长苏拉先生
“阿拉米斯是自己死的,H.教授,我可没有插手。如果是我干的,我肯定会大方告诉你,因为我是个敢于干预的人。但实际上我对此什么都不知道,而它已经在轨道上运行了十五年。
“这个想法很有吸引力,阿拉米斯很聪明,甚至太聪明了。它不是像地铁那样的线路,而是像血液一样能在全身流淌,就像静脉和动脉。但很明显,它不能是一条简单的线性线路,必须成为一个网络才行。
“但我们从未实地实践这个好想法。这个项目是抽象的。若是以线性形式,我们可能就会把它改造成一种微型地铁,可是它混合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它引起了众人的赞叹,变得越来越技术化,越来越让外行难以理解,也越来越让里沃利街*担忧。我亲眼见证了它的消亡,但我可不是放上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况且我也没有什么稻草可放。”
“但您至少还是推了它一把,不是吗?”
“不,我没有推它。有一天我发现阿拉米斯被放弃了,这是马特拉公司,或者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技术人员的决定……事实上,我也很感兴趣这是为什么。我感觉导火索是马特拉公司。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将RER的A线**延长一倍。以前我们还可以用阿拉米斯做试验,但现在我们连试验田都找不到了。

[深深地陷进椅子里]“让你做这样的研究真是非同寻常!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俄狄浦斯问占卜者为什么底比斯会发生瘟疫!……其实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他们被蒙蔽了双眼,哦,我知道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但我从未见过如此缺乏政治头脑的人。他们一定会对自己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发明的东西是有用的,但一切都被搞砸了!’这真的很感人,而且这显示出他们极度缺乏认知。他们只对自己的项目感兴趣,因为他们热爱社会学……阿拉米斯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错综复杂的烂摊子。”
(19号采访记录)
【*当时那是财政部所在的地方。最近搬迁后应称为“贝尔西码头”了。】
【**RER即区域快线网络,其在高峰时段的巴黎市中心车站已达饱和状态,尤其是东西向的A线。自上述谈话以来,巴黎公共交通管理局牵头了两个大型并行项目,旨在缓解RER网络的拥堵状况,这两个项目分别是委托马特拉公司建造的自动地铁Météor和法国国家铁路公司的Comète。】
“你看,我亲爱的朋友,为我们提供信息来源的这些人说得多么精确,表达得多么有教养,”诺贝特翻着文件评论道,“他们谈论俄狄浦斯和近因……他们无所不知。他们做的社会学研究比我们做的还要好,我们没有必要再多事了。你看,这是份轻松的工作,不是吗?我们跟着行动者走就行了。到最后,他们都同意了阿拉米斯的死亡。当然,他们会相互指责,但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死亡的近因无关紧要,那只是一条导火索、一根最后的稻草、一颗成熟的果实、一个简单的后果。吉拉尔说得好:‘这样的结果已然刻在事物的本性里了。’谁是真正的凶手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一场共同完成的暗杀。也可以说是一种遗弃。没有必要纠结于最后一个阶段。我们要做的是找出最初是谁把所谓的事物刻到什么样的本性里。我们必须追溯到计划的起源,追溯到远因。这个烂摊子已经持续了十七年。”
“有个小问题,”我胆怯地说,“我对交通运输这些事一无所知。”
“我也一样,”老师平静地回答道,“这就是他们选我来调查的原因。花上一年工夫,你就能熟悉任何学科。虽然工作量很大,但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年轻的工程师先生,我们要教你一些技术的两性知识。我还想借此机会写一篇评注,一本关于社会学的小手册,把我们的工作掰开揉碎。除了我写的东西,你还要读读这份书单上的书,这些书都能在学校图书馆里找到。”
他穿上那件旧雨衣,随即消失在圣米歇尔大道的雨中。
我看着他递给我的书单,独自沉思。书单上有八十六本书,其中三分之二都是英文的。让工程师看书?这也太严格了。至于老师说的评注,我的确需要它,因为在我接受培训的这个实验室里,“社会学”这个词好像是用来表示完全不同的意思的,这让事情在我看来变得更加复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