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马伯庸精品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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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无疑是当下最热门的通俗作家之一。无论是小说本身,还是改编成影视作品后的传播效果,几乎都是叫好又叫座——《长安十二时辰》《风起陇西》《显微镜下的大明》《长安的荔枝》……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如果要概括马伯庸小说的特点,窃以为三点: 一是以“小人物视角”切入宏大历史事件; 二是颇具工程师气质的高效叙事; 三是始终带着娱乐感与参与感的考据精神。
也正因为如此,相比他的小说作品,《历史中的大与小》显得尤为“异类”。这是一本文本结构松散的随笔集,带着明显的私人化与即兴感,甚至还能读出几分博客时代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痕迹。
对路人读者而言,它很容易被调侃为作家的“圈钱之作”;但对喜欢马伯庸作品的人来说,这反而是一份相当珍贵的存在——更像一件“作家个人精品周边”。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观察马伯庸如何写作的窗口:如果说小说呈现的是精心打磨后的“最终成品”,那么这本书展示的,则是他赖以运转的创作逻辑本身。
考据“多动症”
书中让我印象极深的一个细节,是马伯庸描述自己坐高铁刷手机的状态。别人刷帖子、刷短视频,他刷地图。
一旦看到生僻、古怪或有趣的地名,他的考据癖就会立刻发作,开始顺藤摸瓜地追溯这个名字背后行政区划的更迭、军事防御的变化,以及族群迁徙留下的痕迹。
这当然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近乎“多动症”的考据癖好,但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一种被长期内化的写作方法论。回看马伯庸的代表作:《长安十二时辰》从坊市结构展开,《风起陇西》从驿路与情报网络入手,《显微镜下的大明》干脆以地方档案为叙事核心——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历史风貌并不是从“大事件”直接展开,而是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被激活。
这些细节,既是史料入口,也是叙事发动机。
为曾巩正名
在“唐宋八大家”中,曾巩一向是名气最小、存在感最弱的那一个,常被视为八大家里的“凑数者”。但在《历史中的大与小》中,马伯庸提供了一个颇为有趣、也很“作家化”的观察视角。
很多人读文章,看的是文采、名气,以及那些广为流传的轶事;而作为一个创作者,马伯庸更关心的,是行文思路与结构逻辑。
在他的解读中,曾巩的文章高效而克制,条理清晰,结构精致,像一座逻辑严密、层层承重的建筑。天才式的辞藻容易被模仿,传世的名气也容易被营销放大,但真正的布局谋篇与逻辑推进,却是实打实的硬实力,是可以学习、也经得起拆解的。
马伯庸对曾巩的推崇,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表达他自己的文学观:好文章未必需要妙笔生花、天马行空,但一定要在逻辑上站得住。这种偏“技术流”的审美,既别开生面,也让人读着格外踏实。
关注小人物
在全书中,故事性最强、也最容易被记住的,莫过于那篇讲述被倭寇挟持到日本的中国人的故事(最后那篇剧本除外)。
这是一个极其典型的马伯庸式“历史中的小人物”。 他被倭寇掳至日本,在异国艰难求生;但在得知日本即将侵华的阴谋后,这个身份卑微的小人物,却冒着性命之危,周旋于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岛津义久等日本诸侯之间,竭尽全力传递情报。
他的目的,并非加官进爵,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归属感。 “许仪后”——这个在正史中几乎不占篇幅的名字,确实值得被今人记得。
正如书名所言,历史是“大”的,时代的浪潮拍下来,小人物往往只能随波逐流;但人心是“小”的,那方寸之间的爱国之心,却能穿越数百年,在今天的文字中依然闪烁着滚烫的光芒。
马伯庸一向擅长打捞这些“历史的注脚”,让人看到:在那些决定国运走向的战争背后,真正支撑起民族脊梁的,往往正是这些寂寂无名、却有着坚定信念的小人物。
总体而言,《历史中的大与小》更像是一间敞开的工作室。它并不试图完成一次完整的历史叙述,而是让读者得以窥见马伯庸如何思考、如何取材,又如何在“大历史”与“小切口”之间自由切换。
这确实是一份“马伯庸精品周边”。 对于喜欢历史、也喜欢文字的人来说,这本看似随性的作品,反而可能比那些刻意雕琢的成品,更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