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思考宇宙时我们在思考什么
——读MY GOD, IT'S FULL OF STARS.
*个人阅读笔记梳理,不专业,英文小学生。如有谬误,欢迎指正。
We like to think of it as parallel to what we know, Only bigger. 这是诗歌开头第一句话,it指什么?接着往下读,作者罗列了一些似乎是科幻电影中会出现的人物:对抗权威的人,与僵尸之城孤身奋战的人,和被一卡车如同红蚂蚁一般的人类追赶的外星人——英雄。因为上一首诗SCI-FI描述了一个未来世界,所以一开始我就倾向于从科幻的角度去切入,下意识地认为it指的是space,我们所在的宇宙空间。那么在这句话之后出现的一系列形象与这句话有什么关系呢?
带着这个问题往下看:
……Some like to imagine
A cosmic mother watching through a spray of stars,
Mouthing yes, yes as we toddle toward the light,
Biting her lip if we teeter at some ledge.Longing To sweep us to her breast, she hopes for the best
While the father storms through adjacent rooms
Ranting with the force of Kingdom Come,
Not caring anymore what might snap us in its jaw.
这里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母亲和父亲。母亲对我们是百般呵护的,为我们打算一切、考虑一切,她的胸怀是柔软、温暖和宽广的。而父亲是暴躁、狂怒和盲目的,只顾着发出雷霆般的咆哮,展现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母亲和父亲代表的是两种对宇宙的看法,即慈悲有情的,和混乱无序的。之后是这首诗里我最喜欢的一小段,作者说她把宇宙看作是一个坐落在乡村的图书馆。从英雄人物,到宇宙之母和宇宙之父投下的可以遮盖住一切的阴影,到一间乡村图书馆。突然的转变,仿佛明亮的舞台灯光全部熄灭,只有一盏聚光灯照亮着一个角落。一个村落里的图书馆,这个组合使我立刻感到一种难得的安静和平和。所有人都在无意中咬过流通台笔筒里的铅笔,所有人都读过同样的故事,这是诗人的宇宙观——宇宙是所有生灵共享的一个场所,我们在这里交流,亲密无间,我们在这里制造一个又一个故事。
读到这里,其实对开头的it与一系列英雄形象的关系已经能有初步认识了,这首诗的第二部分会加深这种认识。
第二部分是我最喜欢的。这里很奇特地以现代一个饰演过摩西的演员引入了一个现代的摩西。这个现代的摩西西装革履,俯下身体进入房间,环顾四周,等待坐下的指令。这是一个滑稽的画面,一个古代的英雄身着现代人的服饰,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并且表现出相应的拘谨和不自在。这是一处错位。“我”和摩西谈论远古故事的时候正是黄昏,那时,鸟儿在窗外啁啾,传来炭火燃烧的气味,飞机从头顶飞过发出划破空气的轰鸣,孩子哭闹着不想睡觉,头顶的脚步声,喷泉汩汩地自言自语……诗人描写了一系列我们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它们如此普通,我们有时甚至都不能察觉。这些声音的出现立刻软化了远古的那些坚硬冰冷的神秘故事。日常与传奇,这又是一种错位。
摩西最后说:
We were pioneers. Will you fight to stay alive here, riding the earth
Toward God-knows-where?
他是先驱,因此他把月亮看作blank surface,月亮是他的又一个目的地。而诗人把月亮看作图书馆里的一本书,承载着历史和传说,用砖块和骨头堆砌的语言写成。我们与月亮的关系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去阅读和感受。这又是一个错位。
摩西说完最后的话后,诗人想到的是冰封之下的亚特兰蒂斯,一个属于英雄和史诗的时代永久地被埋葬了,这时,our eyes adjust to the dark,我们的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另一位女诗人Linda Gregg一部诗集的名字:too bright to see,那个属于英雄的时代太过于明亮和耀眼,以至于我们无法看见那些更加微小却更加细腻的存在,看不见那些幽暗之处的生灵,看不见缝隙里的尘埃。英雄叙事中没有平凡人的位置,没有孩子撒娇的哭声,没有愉快的微风,没有枝头的鸟儿,英雄的那只巨掌抹平了一切,弥合了一切缝隙……这句our eyes adjust to the dark意味着英雄叙事的终结,也是对日常生活进行书写的开端。这个宇宙并不是只有唯一的光源,而是“full of stars”;不是由宇宙之母守护也不是被宇宙之父摆布,而是在宇宙图书馆中自由地来来去去,共同创造一个又一个故事。
这一段中的摩西也是对开头所列举的英雄的回应,而三处错位是一个提示,对我们惯有的思考,诗人说不。
第三部分的阅读对我来说是最难的,因为很多单词对我来说都抽象得难以把握。诗人描述的场面给我一种宇宙大爆发一般的感受(我并不能精准把握,所以这里只谈谈感受),强烈迸发、喷射的生命能量,狂热的生命状态(frenzy of being)——我们在宇宙中并不是孤单的,甚至这个宇宙是极其拥挤的,然而地球上的我们和其他星球上的生灵一样,思考着我们是不是宇宙中的唯一。接着诗人说,也许上个时代死去的人看到过那样的景象:生命在宇宙中排着长龙,引擎发热,汽车喇叭此起彼伏,这个形容延续了上文的traffic,结合后一句的frenzy of being,让我体会到一种焦虑的情绪。堵车能唤起人的焦虑,摁喇叭是什么意思,是要继续向前却又不能,是想脱离停滞的状态。我进一步去思考,这可能是一种对于生存、对于生命的焦虑,诗人这里写frenzy of being真是妙极了:亮得像在灼烧的远光灯、引擎的热度、不绝于耳的喇叭声,用视觉、听觉、温度的三重感受去描写这种生命的狂热,这种狂热得沸腾的状态。更妙的是作者把宇宙变成一片混沌之后,又拿了一只口袋把这一切收束了起来,整个宇宙按下了静音键,从喷着热气不能停止喘息的狰狞而又充满活力的宇宙图景,诗人突然回到了1959年的冬天,回到了父亲身边,而父亲正点燃一支烟斗。
这个画面,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伤感极了,在这里我必须插播一句:整首诗里诗人表现出的对日常生活的重视和迷恋,真的跟我一直以来的美学观点超级合拍……最能引起我的共鸣和审美愉悦,最能使我留恋和热爱的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这也是我如此爱这首诗的原因之一!这处转变和第一部分从暴怒宇宙之父到宇宙图书馆的转变,和第二部分摩西的英雄史诗与日常生活细节的穿插交错其实是异曲同工之妙,这里更具体到一个人:诗人的父亲,一个过去的时间:1959年的冬天,一个具体的场景:父亲点燃了烟斗。一个极其普通的画面,父亲一天里甚至可能数次点燃烟斗,而作者经过宇宙如此翻腾、滚沸的状态,把时间变成了环绕在头顶的烟雾,这一番波澜壮阔之后,就是想回到这么普通的一个瞬间,这急转直下的几句话将这一段再次落脚在小而确定的事物之中。时间、记忆、爱……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我们乘着一只小船,只为去打捞一片树叶。
第四部分提到了those last scenes of 库布里克的2001,这部电影很多年前我看过一次但完全没看懂,我完全承认自己的才疏学浅,也因此当时痛痛快快地就放弃了继续探索下去的想法,所以一开始读到这一段我感觉很痛苦,一部我看不懂的电影,一种不能流畅阅读的语言,一首诗,这不是自找苦吃来了吗。但我接着往下读,感觉好像也能体会诗人描写的画面:一个人whisked into宇宙中心,就像一只恋爱中的蜜蜂进入了兰花的花丛——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接着画面变得抽象了,而且又静音了!这些词太难懂了,但我看见了月光下的海滩,冷冷的月光,海水一涨一落,循环往复……。诗人写这个叫Dave的人乘着飞船飞跃了木星巨大的峡谷和海面,飞跃了连续的时间,脑海中的光怪陆离电光火石一般划过,而他似乎是震撼得已经忘记眨眼。
接着是两个很有哲理的句子:
Is it still his life he moves through, or does
That end at the end of what he can name?
这两个句子使我害怕,因为我不得不透过这门我不算熟用的语言去探索being,存在。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千与千寻里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当一样事物拥有了名字,它似乎就拥有了最不容置疑的存在;而那些没有被命名的,似乎只能在虚无之海中漂浮。the end of what he can name,当语言已经碰到了边界,这种存在还能是真实的吗?还是我们这种依赖语言的生物所能理解的吗?生命似乎已经goes liquid,进入另一种形态了。
而正当我们陷入思索,沉浸在变幻万千的宇宙图景之中时,诗人又猝不及防地带着她的拿手好戏登场了,她带我们回到了库布里克的片场——诗人再次消解了宏大和终极,我们又回归现实,就像戏服回到了衣架上一样(then the costumes go back on their racks,我超爱这句话)。
终于来到最后一部分。诗人谈到了worked on 哈勃空间望远镜的父亲。父亲说在操作望远镜的时候像做手术一样严禁精密,画风又一转,在家里的时候他读科幻小说,听着摇滚乐喝苏格兰威士忌——作为工程师的父亲和作为他自己的父亲的对比。接下去是一些关于那个时代重大事件的罗列,在风云变幻之中父亲只是一直弓着身体站在望远镜前,痴迷于可能会发现的事物,而孩子们学会了新词——时代之星的明灭和作为普通人的我们的生活。这是两处明显的对照,另有oracle-eye和tribe这两个词。oracle是宗教用词,有神谕、神使的意思,oracle-eye在这里指的是望远镜;tribe是部落的意思,指父亲和他的工程师同事。用宗教用词去形容现代科学发展的产物,以及用原始的社会集体来指代现代的工程师,这两处突兀的陌生化的用词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显示出作者的意图,将现代人的求知与人类更原始的求索联系在一起——人类自古以来一以贯之的探索宇宙的冲动与渴望。
而当我们终于能通过the oracle-eye观看到宇宙的一角,作者却发现宇宙似乎也在凝视着我们:
So brutal and alive it seemed to comprehend us back.
从我们看,到宇宙看着我们,一个视角的转换。那些对于宇宙或是恢弘或是恐怖或是浪漫的想象,仿佛幻彩的泡沫,被一张真实的照片戳破了——人们试图理解、探索甚至征服的宇宙,不是一个被动接受凝视的客体,而是一个充满活力和野性,用ta的凝视回应着人类的凝视的所在。这句话消融了人类和宇宙的对立,人类跟宇宙是合而为一的,人,就存在于宇宙中,宇宙的brutal就是人类的brutal,宇宙的alive就是人类的alive。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被宇宙拥抱了。或许宇宙一直就拥抱着我们。
从宇宙的凝视回到诗歌的第一句话,我发现当我们思考宇宙的时候就是在思考人类自身,我们如何看待宇宙,决定了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当我们思索这个space时,我们总是以自己的思维定式,以我们已经知道的事物去理解ta,过去的时代我们熟知英雄和帝王,我们崇拜神灵和命运,他们如此强大而又不能为人所理解,在地球上的我们如此困惑无助又孤单,因此只能颤颤巍巍地等待英雄的巨掌,等待成为英雄史诗里那个幸运的路人,等待无处不在的命运砸中脑门,我们提防宇宙之父的咆哮,期待着宇宙之母的拯救。而诗人的宇宙是一个开放、平等、畅通无阻的图书馆,人们阅读、书写、咬着铅笔、吹着风,听见外面传来的鸟叫,我们用日常生活来解构那种架空了一切意义的宏大,用珍惜每一个当下的主动改变了被动的生命状态。我们一次一次从终极的命题和宏大的场景中回到日常,回到小而确定的幸福中,从对风、对阳光的感受中体会生命。就像costumes always go back on their racks。
(2026.1.22-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