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活有了裂隙,还能把风声变成歌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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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晚,请和我一起读一读这段文字:
落日早早收摄起余晖,将世界留给漫长的仲冬夜晚。黑魆魆的树影一棵挨着一棵,伫立在月光下,庄严地守卫着一座又一座山林。四野寂静……浸透灯光的小小厨房里,可以感觉到香甜的气息充溢着鼻腔,那是橙肉和砂糖煮沸融合后的味道,红色的深口锅在扑扑沸腾着,黄色的泡沫不断向上堆叠攀爬。钟敏用漏勺轻轻一撇,将泡沫捞起,抖入旁边的一只碗里。为了防止粘锅,他手中的长柄勺不停地搅拌着。厨房台面被他收拾得发亮,十几只消毒过的玻璃瓶在烤盘上敞口等待。”
温馨、平和、缓慢,淡然,文字中的美感很能触碰到我,是不是也打动了你?
那些年你偷菜的电子农场,有人把他搬进了现实
这是非虚构作品《雨后大地》的开头,而“雨后大地”也是一座山间农场的名字,文中制作果酱的钟敏,是它的创建者,这本书的作者缪睫,在农场成立的第三年加入了进来,以女主人的身份。
“雨后大地”开在赣南的一座山头,钟敏出生于80年代,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一路求学,毕业后辗转于赣州、广州、武汉等地,从事广告行业,为甲方服务。城市的生活忙碌、紧张,人活得像一台机器,而职场也并不总是尽如人意,关键是,在异常努力的情况下,并没有攒下什么钱。他开始思考工作的意义乃至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偶尔接触到BBC的纪录片《食材花园》,那个自己种植蔬果的英国女人深深击中了他。
回家。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家乡到处都是租金不贵的山林土地,而且纪录片中的朴门永续设计十分动人,正好可以实验一番,只吃自己种植的蔬果,可以保证它绿色、健康,还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事情吗?钟敏的想法得到了父母小心翼翼的支持,几年前他们租种了一片果园,但无心打理,钟敏回来正好可以试着改造一下。
这时是2013年,钟敏辞了职,开始谋划农场生活。
第一件事是建房,在父母和舅爷的鼎力帮助下,钟敏在果园建造一座小型LOFT套间,从设计、挖地基,到砌墙、浇筑屋顶,全部自己动手。
“在这座小山顶上,他们的目光与山脉相遇,皮肤和阳光亲吻,汗水随山风私奔。日复一日,太阳升起,他们相聚,开工干活,太阳落下,他们四散,收工回家。在这里,随着日出与日落建立适当的节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没有催促,没有压力,没有加班,甚至没有截止日期。”
建房接近一年时间,过程的辛苦暂且不说,等住处落成、一切就绪时,梦想中的全新生活终于可以开始了。钟敏要在种满脐橙的十亩果园的基础上,把这里改造成一个集果树、蔬菜、花草为一体的多样性农场。
2010年前后,网络上一种“种菜偷菜”的游戏曾风靡一时,那其实是许多人的田园梦,几年后,钟敏把它搬进了现实。
对比与人相处,与果木蔬菜相处要容易得多
农场之所以叫“雨后大地”,是因为钟敏笃定:大地是充满生机与力量的,大雨洗刷后的土地将再次蓄满生长的势能;大地是不会被击垮的,狂风暴雨之后,它的生动与深沉、无垠与神秘不会减损丝毫,人们依然可以重新开始,重新播种,耕耘收获。
现实也是这样,曲折、艰辛,但是人没有被击垮。
雨水总是很多,房屋漏过水,重做防水后才好了一些,然仍会侵蚀墙面、家具,令其发霉,有时还侵入缪睫的坐骨神经,腿麻得都难以站起来;因大雨停电的事情经常发生,每次遇到,他们只能一边等待,一边生火做饭。他们经历过异常的暖冬、罕见的霜冻,还有洪涝灾害,2019年的雨季更是持续了近半年。
因为想保证果树、蔬菜完全无害,他们不打农药,农场时不时遭遇病虫害的侵袭。钟敏和缪睫一同抓过金龟子、柑橘潜叶甲等害虫,逐渐习惯了与它们共处,尤其是城市来的缪睫,面对千奇百怪的外表吓人的虫子,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生理和心理挣扎,才适应这种抓虫子的日常。
而黄龙病是最不愿遇到的。农场起步的那几年,正值黄龙病在赣州大面积暴发,钟敏亲手砍倒600棵染病的果树,损失巨大。直到2017年,他才重新种下上百棵脐橙树苗,没想到几年后,黄龙病再次侵袭农场,于是只能再次砍倒。
完全的手工劳作,种地的辛苦他们从来不抱怨,瓜果蔬菜生机盎然,产量虽一般,但自己吃到绿色有机蔬菜的同时,还收获了一批支持他们的客户,这是十分幸福的事情。他们卖出脐橙、百香果、猕猴桃、李子等水果,白萝卜、胡萝卜、姜和芋头等蔬菜,还销售制作果酱和姜片糖,每当得到客户“好吃极了”的正向反馈,心底的满足不言而喻。
2021年1月,两人的女儿小碗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更多活力。
可是,随着女儿的长大、婚姻生活的深入,两人之间的相处出现了问题。打理果木蔬菜虽然也辛苦,但相比与人相处,那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
坐月子期间,钟敏拒绝了缪睫提出由婆婆来照顾的要求,自信能够担当起呵护母女的重任,可是有时候却疏于照顾,不但生活上做得不够,坏脾气还伤害到缪睫的心理。
随后的一年多里,面对疫情,两个人有了态度上的分歧:钟敏希望严防死守,一直在强调疫情多么可怕,来看孙女的父母口罩没遮住鼻子他都厉声斥责;而缪睫希望放松一点,不喜欢太紧张。到2022年底,对疫情的管制结束后,缪睫带小碗去邻居家聊天,钟敏知道后大为光火,命令缪睫到父母的住处去隔离,但不包括小碗……
勇敢的人,选择直面复杂的生活
生活的裂隙看似是这时候开始的,其实冲突的种子早已下。
缪睫在城里长大,选择跟钟敏一起到农场生活,除了对田园世界的向往,也是对原生家庭的逃避和反抗。经过艰辛的适应过程,她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前两年还会在线上接一些翻译等零活,后来就专注于农场了,导致跟外部世界有了一些脱节。钟敏跟土地绑定得太紧了,而缪睫跟钟敏也绑定得太紧,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伺弄同一片土地,缺少一个缓冲地带,而两人的成长经历和性格又是那么不同。
裂缝还在进一步扩大:买菜做饭方面都会有分歧,缪睫希望外购一些蔬菜,增加饮食上的营养和新鲜感,钟敏则只认可自己种的,觉得已经足够;对孩子的教育两人也持不同意见,缪睫想让小碗多跟外界接触,提前规划好了以后的教育,钟敏则觉得家庭教育最重要;农场收入不高,生活清苦,缪睫希望多做打算,而钟敏总是“到时候再说”……两人的冲突,钟敏很少妥协,最终都是以缪睫委屈的服从结束。
阴霾越积越多,当初她向往的田园牧歌,如今却成了困住她身心的牢笼。
在一次激烈的冲突后,缪睫选择离开,结束婚姻生活。她重新回到城市,继续从事以前的教师、翻译等职业。而雨后大地农场,坚持一段时间后关闭,钟敏去其他地方继续种植蔬菜。
但这不是一个婚姻失败的故事,而是一个重建生活的故事。
在书中,缪睫对自然的细微观察、优美的语言令人印象深刻,她简直是一个不写诗的诗人,她最擅长把自然界中的风声变成歌声。一些想象破灭后,她听到了大地上隐约的哭声。而钟敏,对种地以及自己的想法有非常深的执念,面对不断的失败,就像固执的堂吉诃德一样,一次次向风车发起冲锋。钟敏希望缪睫成为他的桑丘,但缪睫发现自己做不到:寻找风车的过程中,钟敏只想马不停蹄地赶路,缪睫却喜欢时不时欣赏美丽的风景,最终她发现,她希望自己是自己,而不是他人的附庸。
分开以后,钟敏需要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缪睫也在反思她的农场生活,与自然相处,与人相处,其实最终都会落到与自己的相处上,她一直早不断了解自己、理解自己,不断尝试、不断突破,如今跳出来,正在积极建立以后的生活。
她还有诗心吗?我觉得诗心一直在,当生活有了裂隙之后,诗人依然会听到风声,还会从风声中听到更深刻的内容,她对世界的理解、对自己的理解,就是对风声的理解。如此之后,再唱出的歌声,必定更加细腻,也更加厚重。
如今,两人在辗转多地后,为照顾女儿在杭州重聚,缪睫上班,钟敏依然在打造农场,只是两人的关系,从夫妻变作了室友。
生活是复杂的,勇敢的人,正是认清了生活的复杂后,继续直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