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编辑手记(未完待续)
呈现在各位面前的这本《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是《巴黎评论》出版史上的第一本非虚构主题特辑,是我们基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完整数据库所做的一次特别策划。
本书所收录的17篇访谈分属于“非虚构的艺术”“传记的艺术”“批评的艺术”“新闻的艺术”“回忆录的艺术”这5个子单元。《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现有作家访谈400+篇,这些访谈被依据受访对象的写作门类归入“小说的艺术”“诗歌的艺术”等不同子单元——截至目前,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之下共开辟有17个子单元,第17个子单元是“漫画的艺术”,开设于2010年。本书所涉及的5个子单元中,以“传记的艺术”子单元开设时间最早(1985年),“回忆录的艺术”子单元开设时间最晚(2009年)。
“非虚构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于2006年,首位受访作家为琼·狄迪恩。这并非琼·狄迪恩第一次登上《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早在1978年,她就曾以小说家的身份登上过该栏目,访谈收入“小说的艺术”子单元,编号“小说的艺术No.71”,中译本收录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8》中。2006年的琼·狄迪恩访谈被编号为“非虚构的艺术No.1”,首次发表于《巴黎评论》杂志2006年春季号,中译本收录在《巴黎评论·女性作家访谈》一书中,本书此次未重复收录。
“非虚构的艺术”子单元截至目前共收录有13位非虚构作家的访谈,除2024年、2025年的两篇访谈(受访者分别为Elaine Scarry和Maggie Nelson)因发表于本书选题确定之后,因此未予收录外,该子单元其余11篇访谈现已全部翻译收录在简体中文版《巴黎评论》系列中:除No.1号琼·狄迪恩访谈收录于《巴黎评论·女性作家访谈》外,No.2号盖伊·特立斯访谈、No.6号杰夫·戴尔访谈均收录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8》,No.5号埃玛纽埃尔·卡雷尔访谈收录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6》,剩余7位作家的访谈已全数收录在这本《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中,作为本书的第一大板块。
“传记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于1985年,是为利昂·埃德尔而设,截至目前四十年间共访谈过7位传记作家,其中6位的访谈收录在这本《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中,作为本书的第二大板块。
“批评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于1991年,是为哈罗德·布鲁姆而设。该子单元截至目前共产生了7位受访者:哈罗德·布鲁姆,乔治·斯坦纳,海伦·文德勒,约翰·西蒙,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詹明信),玛戈·杰斐逊,埃莱娜·西苏。除后三篇访谈因发表较晚尚未译介外,其余4篇访谈均已收录在简体中文版《巴黎评论》系列中,作为本书的第三大板块。其中哈罗德·布鲁姆访谈收录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6》,乔治·斯坦纳访谈收录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7》,海伦·文德勒访谈与约翰·西蒙访谈则收录在这本《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里。
“新闻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于2000年,是为“刚左之父”亨特·S.汤普森而设。该子单元的受访者截至目前仍只有亨特·S.汤普森一人。
“回忆录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于2009年,是为美国诗人、散文家和回忆录作家玛丽·卡尔而设。该子单元截至目前共有两位受访者,第二位受访者是薇薇安·戈尔尼克。
最后需要说的是,《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无意就“非虚构”(nonfiction)这个概念给出内涵和外延非常明确的界定。在作为“非虚构的艺术”子单元开辟之作的那篇琼·狄迪恩访谈里,《巴黎评论》采访者说,琼·狄迪恩不仅因她的虚构作品出名,还以她为杂志写的文章而为人所知——包括书评、报道以及杂文,并且,在1978年那次访谈之后,“她作为作家的创作广度和技艺伴随不同的写作项目日渐拓宽和精湛”。这是《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在时隔近三十年后再次采访琼·狄迪恩,并特意为其开辟一个新的子单元“非虚构的艺术”的主要原因。因此,我们可以简单粗暴地做出如下表述:在“非虚构的艺术”子单元创设之初,对于《巴黎评论》来说,非虚构约等于琼·狄迪恩在小说之外所写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书评、报道以及杂文。
这也是我们在策划这本书时所秉持的基本立场,即采用一种广义而非狭义的“非虚构”概念,以尽可能呈现当代世界范围内非虚构创意写作的丰富样态。我们相信,创意写作的未来是建立在写作领域、写作门类的日趋细分和专业化基础之上的。
01
约翰·麦克菲访谈的采访者是他的学生、作家彼得·海斯勒,也就是我们中国读者熟悉的何伟。
2013年,约翰·麦克菲的非虚构作品《控制自然》在中国首次出版,其中收录了何伟写的推荐序《我的老师麦克菲》。其时正是何伟凭借《寻路中国》《江城》中文版的出版而在国内大火的时候,因此这篇序言也收获了颇多读者的关注,很多国内读者是通过这篇文章第一次知道了“约翰·麦克菲”这个名字——以及,作为一门专门课程的非虚构写作。也正是在那篇文章中,何伟提到了他受《巴黎评论》杂志委托采访恩师约翰·麦克菲的事,并援引了一些访谈段落,引发了中国读者对这篇访谈的好奇。
这次访谈发生于2010年,何伟时年41岁,约翰·麦克菲时年79岁。两人的交流持续了数天,且一大半交流都发生在普林斯顿大学麦克菲的办公室里。此时的何伟已凭借“中国三部曲”声名鹊起,但他在这篇访谈中表现出了足够的谦逊——在采访者手记部分列举麦克菲一些有名的学生时,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
访谈行将结束时,麦克菲对何伟说:
不过,我确实写得够多了。你不应该写得过多。我跟你实话实说。
2026年,在这篇访谈于《巴黎评论》杂志发表近十六年之后,我们首次将其引入中文世界,收录在本书中正式出版。我们为这篇访谈所选择的译者是李雪顺老师,他是何伟《江城》《寻路中国》《奇石》的译者,同时也是约翰·麦克菲《写作这门手艺》的译者。
02
珍妮特·马尔科姆是美国新闻界的一位异端人物。
她探究新闻记者职业伦理的成名作《记者与谋杀犯》(已有中文版)出版后曾备受争议,但如今已成为美国高校新闻专业的必读书目,其中的开篇名句对新闻记者而言极具冒犯性:
只要不是太愚蠢或者太自满而无法觉察事态发展的新闻记者,都知道记者的所作所为在道德上是站不住脚的。
另一桩让珍妮特·马尔科姆备受舆论关注的事件是她与美国作家、精神分析研究者杰弗里·马森(Jeffrey Masson)长达十年的诉讼官司。
杰弗里·马森是珍妮特·马尔科姆《弗洛伊德档案》一书的主人公,他于1980年被任命为弗洛伊德档案馆的项目主管,可全面查阅弗洛伊德的信件和其他未发表的论文。他在查阅文献时获得的一些意外发现让他与主流精神分析学界发生冲突,马森随后被解除了弗洛伊德档案馆的职务,并被剥夺了精神分析专业协会的会员资格。马森不服,四处告诉。事后,珍妮特·马尔科姆采访了马森——事情至此还是一段正常的热点新闻事件采访经历,而杰弗里·马森至此也还是一个完美受害者,但这一事件的转折点就发生在采访环节:他们的采访持续了整整一年,在彼此熟悉之后,马森逐渐放飞自我,开始毫无顾忌地向马尔科姆袒露过往、倾诉心声,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许多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争议性言论。马尔科姆没有放过这些言论。她于1983年12月在《纽约客》发表长文报道了这一争议事件(文章后被扩展为《弗洛伊德档案》一书出版),并在其中引述了马森的相关言论——公众这才发现,马森并非一个完美受害者,而是一个极其放荡不羁、自吹自擂、谎话连篇的自恋狂。舆论风向就此改变。
1984年,怒不可遏的杰弗里·马森以涉嫌诽谤起诉了《纽约客》、马尔科姆和《弗洛伊德档案》一书的出版商,声称马尔科姆歪曲甚至伪造了他的受访言论。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就此开始。在经历五次起诉、一次驳回、两次上诉和美国最高法院听证会之后,此案于十年后的1994年11月2日终审宣判,马尔科姆最终胜诉。
让人唏嘘的是,诉讼的十年间,新闻界对马尔科姆鲜少支持。
在《巴黎评论》访谈结尾提及这场诉讼时,马尔科姆这么说:
被人起诉并不愉快,被同行记者羞辱也很痛苦,但这仍是一段我不愿错过的经历。它不是大难临头, 而且特别耐人寻味。它把我从一个安全的地方拉出来,扔进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冰水之中。作为一位作家,夫复何求?
这篇访谈和后面的那篇奎迈·安东尼·阿皮亚访谈均由《巴黎评论》系列的老朋友贝小戎老师翻译。
03
亚当·菲利普斯是个妙人,牛津大学英文系毕业,随后接受精神分析执业训练,成为一名专业的精神分析心理咨询师,在心理咨询执业之余兼事写作(每周拿出一个工作日专门用来写作),写了二十多本书,并主编了企鹅英文版的弗洛伊德全集。
他的写作光看书名就让你觉得有趣,比如这本:《关于亲吻、挠痒痒和感觉无聊》。
他对阅读体验和精神分析的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关于精神分析的效用,他说它得恢复两样东西:
一是胃口,二是不认识自我的需求。
对,是不认识自我的需求,因为“(心理障碍的)症状都是自我认知的某种形式”。
亚当·菲利普斯是译者陈以侃老师的心爱作家之一,因此他主动请缨翻译了这篇访谈。
04
简·斯特恩与迈克尔·斯特恩的访谈可能是本书中最特殊的一篇。
特殊之一在于,受访者简·斯特恩与迈克尔·斯特恩是作为一对共同署名的写作搭档而非个人接受访谈的,这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史上属于孤例。
特殊之二在于,从文本角度而言,这篇访谈实在松散,仿佛采访者与受访者的聊天实录(顺便一提,这篇访谈的采访者是《巴黎评论》时任副主编塞迪·斯坦恩),生动有余而严谨性不足,这让我一度犹豫过是否要将这篇访谈收入本书。
而最终促使我下决心将其收入本书的是它的关注领域:美食写作。
简·斯特恩和迈克尔·斯特恩是第一批将美国地方美食与其他国家的高级料理置于同等位置进行书写的美食作家,而且他们不仅仅是将地方美食作为美食,而是作为地方文化、流行文化的样本进行书写。这样的写作即使在英文世界也不多,在中文世界更是少见,将这类写作经验引入中文世界似乎有其必要性。
访谈译者是现居中国香港的英语文学译者徐成,他同时也是一位美食作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