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和风格的背后
读王佐良《中楼集》 昔年读王佐良先生之《风格和风格的背后》一书,对其文字大为倾倒。漂亮平易,见解亦通脱可观。易曰修辞立诚,子曰辞达而已,又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王佐良行文可谓得其真谛。他在书里谈英国散文,谈诗论,谈英诗,谈莎士比亚的戏剧语言,兼及中国现代诗人戴望舒与穆旦的译诗,篇幅短小,意思却广博深远,呈现出大家风范。作者有一个观点,说“只有诗人才能把诗译好。”这才是真正懂得诗歌的人。那种以为掌握了一门外语,就能翻译异域的诗歌,真是天方夜谭。王佐良在“另一种文论:诗人谈诗”里又写到:“诗人谈诗,常能道人所不能道,许多精妙之点,令人神往。”结尾写的很有意思,“诗人的承诺与权威。这未必是一切诗人的信条,但是对于一个象希尼这样生活在一个世界上的热点,几乎天天看子弹在人行道的石板上爆炸的诗人看来,这是他的诗论,也是他的承诺。”王佐良写此文的时候,爱尔兰共和军的恐怖活动正大行其道呢。后来又读到他的《中楼集》,再睹其文字风采。作为英国文学的资深研究者,王佐良亦是著名翻译家,他的《彭斯诗选》、《苏格兰诗选》、《英国诗文选译集》等至今依然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佳译,为人称道。所著的《英国诗史》,见识不凡,文字也是令人惊艳。读他的作品,很让我想起之前读杨周翰先生的《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仿佛神似。他们那一代的学者,中西文化皆有所通,谈论英国文学,眉飞色舞,妙语如珠。诗人王家新说过:“王佐良的诗歌观、翻译观,以及他对现代敏感的强调,他对语言的特殊关注,他对中国现代主义诗歌传统的重新塑造,都一再地激励和启迪着我们。”《中楼集》谈英国小说,谈作为散文家的罗素,谈威尔逊的书信,谈牛津随笔选,谈密尔顿,谈拜伦,谈西方新文论,谈穆旦,谈周珏良,皆能在妥帖的叙述里透散出典雅的笔墨。写罗素:“作为一个散文家。他力求想得清楚,说得准确。其实他是一个热心的人,相信世界是会变好的。关键在于知识与爱。他不是冷漠,倒是很有风趣,只不过不能容忍荒谬。”这种写法。让一个活生生的罗素立在我们面前。谈小说,虽寥寥数语,却让人记忆深刻。譬如他说“司各特不取巧,一切写实。一个旧式小说家,然而却给了我们以新式小说家所无的愉快”。“奥斯丁的最大特色在于爽脆”。王佐良先生精通英语,熟知英国文学,其文字明显有英国随笔的风味,而这一切又在他的理性照耀之下,娓娓道来,如沐春风。王佐良的散文,可以说脱离了传统的中国路数,而与英国随笔有不可分割之缘。即便像《心智的风景线》这样的行旅文字,亦是带着文化的印痕,书写着难以割断的随笔味道。至于写英国大诗人密尔顿,文辞优美,见解卓异:“密尔顿则把清教主义注入了人文主义,使之更纯净,更崇高,更有利于灵魂的改造。伊甸园与人民共和国并存于他的胸海之中,而且常常重叠而成一个景象。把这一景象给他的痛苦和欢乐写进作品,使我们后世的读者也震撼而又雀跃,这是他的伟大的一端。”像王佐良这样的散文,看似雍容自然,其实需要强大的西方文化的底子与自我的写作天份。这与王佐良翻译家的身份自然密切相关,然而并非所有的翻译家都能写出优美的随笔。有时候,天份决定了最耀眼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