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史视角下的中国史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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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全书内容简介
翻开内藤湖南的《中国史学史》,便如同步入一条源远流长的学术河道。本书根据作者在京都大学的授课笔记整理而成,虽非其生前定稿,却清晰呈现了他对中国史学发展的系统梳理。
书中从“史”的起源谈起,追溯史官职能由射礼计算向文书掌记的演变。周代史官制度已见分化,《周礼》所载“五史”各有职掌,春秋时期“直笔”传统被强调,但内藤也提醒其中多有后世理想化的成分。关于早期记录载体,他列举甲骨、彝器、刻石等,指出文字记录最初多与宗教、礼仪密切相关,后渐成独立史篇。
先秦史籍的成形,在书中被置于官守失坠、文献渐归私门的背景下讨论。内藤辨析《六经》与诸子著作的史料来源,指出《春秋》经传间的义例关联,并强调战国至汉初书写工具的进步促进了著述繁荣。
对于《史记》,内藤视其为中国史学正式成立的标志,剖析其体例创新与思想整合之力;而对《汉书》转为断代,他既肯定其体例严整,亦指出后世史书由此渐趋固化,失去“成一家之言”的精神。此后编年、纪传二体并行,史部在目录学中独立成类,至唐代出现类书体史著与系统史评,宋代则在通鉴、本末、会通等方向多有开拓。
元、明、清三代史学,内藤着重于官修史书的得失与私家学者的贡献。他指出《元史》仓促成书却保存原始材料,《明史》耗时长久而争论不休;明清之际学者如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将史学引向实证与经世,至乾嘉时期考据之学大盛,钱大昕、王鸣盛、赵翼等人对旧史进行精密考订,而章学诚则从理论高度提出“六经皆史”,强调史义与独断。
全书最后有对中国历史思想起源的梳理,以及对章学诚史学的专论。内藤认为,中国史学自司马迁起便形成“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传统,这一传统重考证亦重贯通,在历史变迁中始终保持解释力。
阅读此书,不只见史学脉络,亦可见一位东洋学者对中国学术的深察与敬意。内藤湖南不以西方历史主义为标准,而是从中国自身传统出发,勾勒出一部内在发展的史学史,为后人理解中国史学提供了扎实而清晰的路径。
二、作者简介
内藤湖南(1866—1934),本名内藤虎次郎,日本秋田县人。他是东洋史学家,京都帝国大学教授,京都学派奠基者之一。
早年他曾任职于《大同新报》《万朝报》等新闻机构,并多次前往中国考察。1907年应京都帝国大学之聘,担任东洋史学科讲师,后升任教授,直至1926年退休。在此期间,他开设“中国史学史”“中国上古史”等课程,其讲稿由学生笔记整理而成书。
内藤湖南的研究涵盖中国历史多个时期,尤以“宋代近世说”闻名。他认为唐宋之际为中国从古代转向近世的关键阶段,此说对后世中日学界影响深远。此外,他在中国史学史、文献学、美术史等方面亦有重要著述,如《中国绘画史》《日本文化史研究》等。
他重视原始材料的解读与考证,善于从大处着眼梳理历史脉络,其学问兼具实证与综括之长。在《中国史学史》中,他系统整理中国史学的发展历程,尤其推重清代考据学的科学性与章学诚的史学理论,展现出对中国学术传统的深入理解与尊重。
1934年,内藤湖南病逝于京都。其学术成果主要通过讲稿、论文与专著传世,成为日本中国学研究的重要遗产。
三,内容速览
例言
本书根据内藤湖南在京都大学讲授“中国史学史”的内容整理而成。著者生前曾有意整理出版自己的《中国上古史》与《中国史学史》,但未能如愿。本书主要依据其第二次(1919-1921)与第三次(1925)授课的学生笔记修订。因著者讲课无固定讲稿,修订工作主要是对照多种学生笔记,补缀缺漏,统一为口语体。原稿一直为未定稿,未及补充著者晚年见解。著者去世后,整理工作由神田喜一郎与内藤乾吉接力完成,期间因战争延误,最终于1949年出版。
第一章史的起源
关于中国记录与史官的起源,传统上溯至黄帝时的仓颉、沮诵,但多属传说。“史”字确切出现于周代,殷墟甲骨中亦有发现。关于“史”的本义,《说文解字》解为“记事者,从又持中,中,正也”。但吴大澂、罗振玉等学者提出异议,罗振玉引江永之说,认为“中”为簿书,“史”乃手持簿书之形,掌文书者为史。内藤湖南则结合王国维的研究,认为“史”最初与射礼有关,是手持盛放算筹(计算箭矢命中数)的容器“中”的形状,其职掌为计算射礼结果。史官从武事性质的职务,逐渐演变为掌管文书、历法与占星等职能。
第二章周代史官的发达
周代史官职务进一步分化,《周礼》中记载了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等“五史”及其职掌。但《周礼》本身是汉人拼凑周代遗籍编成,未必全然可信。需与其他文献如《尚书》、《礼记》、《左传》等对勘。大史掌历法、祭祀、会同朝觐等记录;小史掌邦国志、系谱昭穆;内史掌策命、法令副本;外史掌四方之志与达书名;御史掌邦国万民之治令,近于秘书。史官职能逐渐扩大,兼掌天道、鬼神、卜筮等,从世袭职务变为神圣职业。春秋时期,史官“直笔”传统被强调,但其中多有后世理想化成分。
第三章记录的起源
现存最古记录载体有甲骨、彝器、刻石。甲骨文为占卜记录,是文字的早期形态,与殷周宗教密切相关。王国维考“史籀”之“籀”为诵读之义,认为《史籀篇》是大史诵读之书,其源头可能与卜筮的繇辞有关。彝器铭文起初仅一二字,后渐成文,用途分祭器、养器、享器、约剂器等类,具有记录功烈、契约、训诫等功能。刻石以石鼓文为可信先秦遗物。此外,玺印、封泥、货币文字亦属古记录。记录内容多源于口传,如《诗经》所概括的“九能”(建邦命龟、作器能铭、升高能赋等),涵盖了政治、礼仪、文学等多方面,后逐渐书于简策。
第四章史书的渊源
古代记录最初由各职官掌管,春秋战国后官失其守,记录渐归史官与儒者之手,形成《六经》与诸子百家之书。《易》本为卜筮之书;《书》最初以《周书》诰命为主,后世儒家为构建道统,陆续加入《尧典》、《禹贡》及反映霸业的篇章;《诗》由民间歌谣与宫廷雅颂编纂而成,其编排顺序(如《王风》入《国风》、《鲁颂》、《商颂》次于《周颂》)蕴含儒家政治理念;《礼》之《仪礼》较早集结,而《礼记》、《周礼》晚出,融入了后世理想与制度追述;《春秋》本为鲁国旧史,孔子赋予微言大义,其后有《公羊》、《穀梁》、《左传》为之作传,阐释义例。
诸子著作亦多源自官守,道家出于史官,阴阳家出于羲和之官等。战国时,各国出现代表性著述,如《楚辞》之于楚,《管子》之于齐,《吕氏春秋》之于秦。此外,《国语》、《战国策》为游士说辞与历史故事的汇编;《山海经》包含古地理与神话;《汉书·艺文志》未载的纬书,亦保存部分古史观与术数知识。先秦著作大多在战国末至汉初写定于帛书,书写工具的便利促进了著述的繁荣。
第五章《史记》——史书的出现
《史记》的出现,是思想与记录统一的趋势产物,深受《吕氏春秋》结构与公羊学思想影响。司马迁著史的目的,在《太史公自序》中表明是继承孔子《春秋》精神,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其体例独创:十二本纪记历代兴衰;十表厘清年代世系;八书述制度文化变迁;三十世家载辅弼诸侯;七十列传录各色立功名者。司马迁取材博采经传百家,但以雅驯为准,重视考信于六艺。
后世评价《史记》,班彪、班固父子以其“是非颇谬于圣人”,刘知幾对其体例亦有微词。清代学者方苞阐发其“义法”,强调言有物、言有序;章学诚则深究其史意,驳斥“发愤著书”的浅见。司马迁不仅开创纪传体通史,更以宏阔视野整合前代材料,使《史记》成为史部著作的奠基之作。其后班固改通史为断代,作《汉书》,体例更为严整,成为后世正史范型。史部书籍自此逐渐独立,蔚为大观。
第六章《汉书》P102-107
《汉书》开创断代史体例,与《史记》通史传统形成鲜明对比。班固将西汉二百三十年史事独立成书,虽大体沿袭《史记》纪传体例,但断代之法为后世史书树立典范。书中《古今人表》收录自古至汉人物并分九等,历来争议颇多,刘知几、郑樵皆批评其不合断代体例,唯章学诚从史料角度肯定其价值。
断代史之兴亦带来史书内容的重复与断裂。郑樵在《通志·总序》中激烈批评《汉书》始作俑者,指出后世史书因断代而屡载天文、五行等不变之事,地理沿革难以连贯,分裂时期各国互相贬称,史笔失去客观。此类问题影响直至南北朝诸史。
班固《序传》叙述家族历史远溯楚令尹子文,近及本人《答宾戏》,被刘知几视为不合史体。其自述未能充分表达著述《汉书》的主旨,反不如《后汉书·班彪传》更能反映家学渊源。方苞亦批评《汉书》拘于义法,记载琐细,如《萧何传》所增内容粗鄙难信,远不及司马迁文笔简净、叙事体要。
《汉书》虽在体例上趋于完备,然其模式渐趋固化,后世史家多循其轨,少有突破。班固以后,史家往往重体例而轻精神,史书渐成官府文牍之汇编,失去司马迁“成一家之言”的史学精神。
第七章《史记》、《汉书》以后史书的发展P108-131
自司马迁、班固奠定纪传体基业,中国史书形成固定形式。与此同时,编年体再度兴起,荀悦《汉纪》依《左传》体例改写《汉书》,开创编年体重述断代史之先河。自此纪传与编年二体并行,刘知几称之为“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成为汉以后史书编纂的主要形式。
史部书籍在分类上逐渐独立。从《汉书·艺文志》到《隋书·经籍志》,史部从附于“六艺略·春秋家”至独立为一大门类,其间经历目录分类的不断调整。阮孝绪《七录》已单列“纪传录”,至《隋志》明确分为经、史、子、集四部,史部下更细分为十三类,反映史学著述日益丰富、体裁渐趋多样的发展实态。
这一时期史书编纂亦出现从一家著述向朝廷敕修、多人分纂的转变。唐代官修《晋书》《隋书》开集体编纂之例,虽汇集学者,然失却一家著述之精神,史书渐成机械编录。唯诸史之《志》仍保持通史性质,如沈约《宋书》诸志贯通后汉至宋,唐代《五代史志》(今附《隋书》)亦详述制度沿革,为后世了解典章制度之重要依据。
第八章六朝末唐代出现的史学变化P132-149
类书体史学的兴起,反映史学编纂方法的新动向。刘向《新序》《说苑》已具分类汇编事迹之雏形,至南北朝出现《科录》《史林》等按类编排史实的著作,唐代《贞观政要》更以分类形式记述政事,成为类书体史著的代表。此类编纂虽便于检阅,然亦使史学流于资料剪辑,失去叙事连贯与史识统领。
史评在唐代趋于专门化,刘知几《史通》为集大成之作。书中不仅辨析史体、史例,亦提出增设《都邑志》《氏族志》《方物志》等新志的设想,对后世史书体制影响深远。然其议论峻切,甚至批评经书,至清代考据学风盛行时备受争议。郑樵、章学诚等史家受其启发,进一步推动史学理论发展。
史书注释亦在唐代达到高峰。颜师古《汉书注》训诂精审,忠实原典;李贤《后汉书注》广引佚史,存录文献;司马贞《史记索隐》、张守节《史记正义》则兼有训释与考辨。此类注释不仅疏通文字,亦蕴含史学批评,体现唐代史学的扎实与活力。
第九章宋代史学的建树P150-198
五代至宋初,史书编纂进入变革时期,《旧唐书》与《新唐书》的差异即其体现。《旧唐书》多据唐代实录、国史,照录原文,保存史料原貌;《新唐书》则由欧阳修、宋祁重修,文辞尚简,并以古文改写,且多采小说逸事,力求生动。后者虽在宋代即受批评,然其简奥文风与重视叙事的取向,影响后世正史编纂。
《新五代史》为欧阳修私撰,融合《史记》文风与《春秋》笔法,以古文写就,寓褒贬于叙事之中。其设立《义儿传》《伶官传》等类传,凸显时代特点,对方苞等后世史家深有启发。然其删削过甚,史料价值不及《旧五代史》。
司马光《资治通鉴》复兴编年体,贯通战国至五代史事,取材广泛,考辨精详。其书不仅为帝王提供鉴戒,亦成为史学者必读之典。袁枢依之编《通鉴纪事本末》,开创以事件为中心的史体,弥补编年与纪传二体之不足,章学诚赞其“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
宋代史学亦重视正统之辨。欧阳修作《正统论》,主张“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即为正统,其说影响深远。朱熹《通鉴纲目》严辨正统,以蜀汉、东晋为正,强化《春秋》大义,成为后世正统论之基准。
郑樵《通志》倡导“会通”之义,批评断代史割裂古今,主张史书应通贯历代。其《二十略》涵盖氏族、六书、都邑等新门类,拓展史志范围;《校雠略》则系统阐述目录分类与文献辑佚思想,为清代章学诚《校雠通义》所本。
宋代经学研究的疑古之风亦渗入史学。吴棫、朱熹对《古文尚书》提出质疑,郑樵、朱熹否定《诗序》的权威,皆体现以历史眼光审视经典的趋势。同时,金石学兴起,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利用古器物铭文考辨史事,开辟史料新途径。
目录学在宋代分为两派:一派以《崇文总目》为代表,撰写解题,继承刘向传统;一派以郑樵《艺文略》为代表,不撰解题,仅录书目。私家藏书目錄如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亦随之兴起,为后世文献学奠定基础。
《玉海》与《文献通考》虽具类书形式,然体系严整,寓学术思考于分类排比之中。前者为科举“词学”所需,后者为策论提供素材,皆在实用中见学术价值,反映宋代史学与科举、经世之学的紧密联系。
第十章元代的史学
元代编纂《宋史》《辽史》《金史》三史,成书时间短促,材料多沿袭前朝旧史,未能充分考证与整合。《辽史》因史料匮乏,编纂尤为简略,同一内容常重复出现于本纪与各表之间,体例亦显粗疏。《金史》在三史中被视为编纂最佳,金人早重史事,开国前后记录较详,且元好问、刘祁等人的私家著述为修史提供了重要参考。《宋史》卷帙浩繁,内容详尽,但因宋代史料极多,编纂时缺乏取舍,多直接抄录旧有国史与碑传,以致重复矛盾之处甚多,后世常批评其“芜杂”。三史修撰过程中,曾围绕正统问题产生争议,元代最终采取宋、辽、金各自独立成史的体例,并未强行统合。明代以后,柯维骐等学者以正统观重新编纂《宋史》,将辽、金列入《外国传》,反映了史学观念随时代而变。
元代本身史学著作不多,但仍有一些重要文献存世。《元朝秘史》(又称《脱必赤颜》)以蒙古语写成,保留了大量早期传说与史事;《经世大典》规模宏大,分门别类记载制度与史事,部分内容为《元史》所承袭;苏天爵所编《元文类》收录诸多文书、碑传,具有较高史料价值。由于元代疆域广阔,出现了一批记载西域、漠北等地的大型游记,如《西游录》《西使记》等,拓展了历史地理的记述范围。此外,元代文集中保存的碑传行状,尤其是涉及蒙古、色目人事迹者,为研究元代社会与民族关系提供了珍贵材料。
第十一章明代的史学
明初编纂《元史》时间极为仓促,前后仅用一年左右,且分两次成书,衔接不善,导致列传重复、姓名不一、记载矛盾等问题很多,历来被视为正史中较为芜杂的一部。但由于编纂时大量抄录《经世大典》等原始文献,较少修饰,反而保存了较多原始记录,在天文、地理、河渠等方面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明代前期受元代遗风影响,热衷于大型文献编纂,最具代表性的是《永乐大典》。此书依韵编排,抄录原文,并非简单类抄,许多后世已佚的文献赖此保存,如《旧五代史》《经世大典》等均从中辑出。《永乐大典》的编纂与明代初期对外交往频繁、文化自信增强的背景密切相关。此外,明代还编纂了《历代名臣奏议》《大明一统志》《大明会典》等大型官书,但规模与气象已不及元代《经世大典》。
明代的掌故之学在中期发生重要变化。此前掌故多带野史性质,记载传闻轶事;嘉靖以后,王世贞、焦竑等人提倡以实录、官文书为本位,注重考辨史料真伪。王世贞《弇州史料》多依据实录进行编次辨证,焦竑《国朝献征录》系统汇编明代名臣碑传,影响直至清代《碑传集》的编纂。这一转变标志着明代史学由“野史本位”逐渐转向“实录本位”,注重依据可靠记录撰史。
李贽是明代颇具异端色彩的思想家,其史论著作《藏书》打破传统史书分类与评价体系,将历史人物按己意重新归类,并公开质疑以孔子是非为标准的史学传统。李贽强调“人之是非,初无定质”,主张历史评价应随时代变化,其思想在当时引起极大争议,著作亦曾遭禁毁,但对后世史学批评产生了潜在影响。
杨慎在明代学者中以博洽著称,反对朱子学,重视考据与实证。他较早提出《旧唐书》优于《新唐书》的观点,并举玄宗时姚崇“十事”之记载为例,对比二者文笔与史实处理。杨慎亦质疑野史不可信,强调应依据可靠文献。他对《文心雕龙》《史通》的评点推动了二书在明代的流传与研究,其考据方法对清初学术有先导意义。
归有光对《史记》的评点,不仅在文章学意义上影响了清代桐城派古文,其结合文章笔法与史学笔法的思路,也为后世史家所重视。归有光主张平实稳健的学问路径,不同于李贽的激越或钟惺等人的轻趣,强调以学问为根基的史学撰述。
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涉猎广泛,其中《史书占毕》专门论史,提倡史笔尚简,反对冗杂,对《南史》《北史》及《新唐书》等较为推崇。他认为唐以前史书多为一家之作,质量较高,唐以后官修众手,往往失实。胡应麟的史论虽带有文人品评色彩,但体现出明代后期史学逐渐注重辨析与批评的倾向。
明代在地理学方面也有新创,王光鲁《阅史约书》采用朱墨套印之法区分古今地名,绘制历代沿革地图,为历史地理学的直观表达提供了新形式,对清代李兆洛、杨守敬等人的沿革图绘制具有启发意义。
焦竑《国史经籍志》在目录学上承袭郑樵之志,恢复《隋书·经籍志》以来各类小序的传统,并附《纠谬》一篇辨析以往书目分类得失。该书重视文献源流与学术流变,尤其在道家、释家类小序中,清晰梳理其学说演变,被《四库提要》部分采纳。
总体来看,明代史学在文献编纂、史料考辨、史论批评、专科目录等方面均有推进,虽整体成就不及宋代,亦不如清代考据之精严,但其间出现的重视实录、质疑旧说、尝试新体等趋势,为清代史学的转型与发展做了重要铺垫。
第十二章清朝的史学
清初的一项重要事业是《明史》的编纂。自康熙十八年正式开始,历时六十年,至乾隆年间方告完成,成为历代正史中耗时最长、质量较高的一部。编纂过程中,学者们就若干核心问题展开争论:是否应仿效《通鉴纲目》的笔法;是否应另立《道学传》;以及如何取舍史料——主张摒弃粗劣野史,以实录为本。康熙帝重视的学者徐乾学曾拟定《修史条议》六十一则,王鸿绪在《明史稿》编纂时亦提出《史例》。朱彝尊先后七次上书明史馆总裁,明确反对设立《道学传》,其意见最终被采纳,相关人物并入《儒林传》。全祖望在成书后对《艺文志》的编纂体例提出批评,认为应遵循旧例收录古今书籍,但未被采纳。实际编纂中,万斯同作为黄宗羲门人,以布衣身份承担主要起草工作,其精熟明代史事与重视实录的学风深刻影响了《明史》的定稿。
清廷入关后不久即意识到修《明史》的必要,但实际工作始于康熙十八年。该书编纂历时长久,与快速成书的《元史》形成对比。学者意见纷呈,徐乾学《修史条议》、王鸿绪《史例》、朱彝尊七次上书及全祖望的见解,共同塑造了编纂方向。核心议题有三:其一,是否沿用《通鉴纲目》的褒贬笔法,主流意见认为正史应直书史实,不必效法朱子一家之言;其二,是否另立《道学传》,朱彝尊等人主张不立,最终将道学人物归入《儒林传》;其三,史料取舍上,强调以实录为本,对建文帝下落等疑案持审慎态度,排斥野史传闻。万斯同虽不受官俸,却以布衣总揽编纂实务,其注重实录、精考史事的风格,使《明史》呈现出不同于宋明史学的实证倾向。成书后,学者对其评价不一,或有认为《明史稿》更佳,但礼亲王昭梿等亦指出定本有改进之处。书中新设《阉党传》、《流贼传》、《土司传》等,反映了时代实情。
黄宗羲作为明末遗老,其学出自阳明一脉,晚年转向史学。虽个人史著不多,但其门人万斯同、万斯大等承其学风,开创了浙东史学研究。章学诚论述浙东学派时,强调其贵专家、重史学的特点,与顾炎武开创的浙西博雅之学相区别。黄宗羲在《历代史表》序中表达了对史表制度的重视,其史学见解已脱离以褒贬为主的旧传统,转向制度、事实的考实研究。在经学方面,他亦倡导名物度数的考证,影响了万斯大等人的礼学研究。万斯同以布衣参修《明史》,凭借其非凡的记忆与对明代掌故的精熟,实际主导了编纂工作,并致力于历代史表的补撰。此外,浙东学者毛奇龄虽博学,但持论偏颇,与黄宗羲稳健的学风不同,章学诚亦不以其为浙东正统。
顾炎武被章学诚视为浙西学派的开创者,其学问遍及经史,尤以《日知录》著称。该书内容宏富,涵盖经义、政事、史法、地理等,大部分篇幅与历史相关,且注重经世致用。顾炎武治史以考证见长,不同于明代杨慎等人的偶得之见,而是逐条考据、广引证据,开创了清代扎实的考据学风。他重视《旧唐书》、批评《元史》粗疏,并重新发掘金石学的价值,撰有《金石文字记》,将金石材料应用于经史考证。此外,在音韵学上著有《音学五书》,利用汉碑等材料研究古音;地理学方面则有《天下郡国利病书》与《肇域志》,虽后者未刊,然皆显示其注重实地与文献相结合的研究方法。顾炎武的学风强调实证与抄纂,反对空谈性理,对清代学术影响深远。
王夫之(船山)与胡承诺皆为明末清初重要学者,其著作长期湮没,直到道光以后方渐为世人所知。王夫之著有《读通鉴论》、《宋论》,其中阐发了其历史观念。他提出“正统至宋而绝”,隐含对明亡于清的感慨;在史论方法上,反对简单的人物褒贬,主张“因其时,度其势,察其心,穷其效”,注重历史情境的具体分析。在《宋论》中,他批评宋朝内重外轻的兵制,导致边防虚弱,终为外族所乘,这一见解与顾炎武、黄宗羲等人的经世思考相通。胡承诺的《绎志》为子书体著作,其中《史学篇》系统论述了史法与读史方法。他强调修史应以国家实录、名臣奏疏等可靠文献为主,谨慎对待野史;同时指出史官制度自宋代以后渐趋失职,影响了史料记载的可靠性。在史家素养上,他重申刘知幾所倡才、学、识三长,并评析了修前代史与当代史各自面临的弊病。
徐乾学为顾炎武外甥,与其弟徐元文皆曾担任明史馆总裁,在康熙朝学术活动中处于中心地位。他凭借皇帝的信任与个人的号召力,聚集了大量学者,主持《明史》、《大清一统志》、《会典》等官修书籍的编纂。徐乾学本人藏书丰富,编有《传是楼书目》,并刊刻《通志堂经解》(署纳兰性德名),实为学术赞助与组织之功大于个人著述。他晚年于太湖洞庭山开设《一统志》局,吸引了许多隐逸学者参与。其著述如《读礼通考》、《资治通鉴后编》多借助幕宾之力完成,但在清代礼学与史学编纂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
徐乾学在江南开志局时,汇集了顾祖禹、阎若璩、胡渭、黄仪等学者,推动了历史地理学的发展。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百三十卷,为私修历史地理巨著,体系严谨,考证精详,不仅叙述沿革,亦重视山川形势与军事地理,被列为清代地理三大书之一。阎若璩长于经学考据,著有《尚书古文疏证》,辨《古文尚书》之伪,其《四书释地》则体现地理考证功力。胡渭《禹贡锥指》专研《禹贡》地理,驳正旧注错误,附图辅说,影响甚大。此外,刘献廷亦为局中学者,精通音韵与多种语言,惜著作多佚,仅存《广阳杂记》。这些学者在徐乾学的组织下,共同形成了清初以实证考据为特色的学术群体。
清初至乾隆中期,史学风气偏向对旧史的修补与整理。万斯同《历代史表》补前后史书之缺,开创了补表之学。严衍《资治通鉴补》及其门人谈允厚合作,对《通鉴》进行史实补充、文字校正与体例完善,注重材料的广博与考订的细致。马骕《绎史》搜罗先秦文献,以纪事本末体编排上古至秦代史事,取材不限于正史,广及经子百家,开创了古代史撰述的新体制。李清《南北史合注》参合南北八史,考订同异,然因触犯清廷忌讳而被毁,今已不传。吴任臣《十国春秋》网罗五代十国史料,邵远平《元史类编》则意在简化《元史》。此类著作虽方法尚显粗疏,但为乾隆以后更精密的考据史学奠定了基础。
明清之际西方历算知识传入,影响了中国天文学与数学研究。王锡阐、梅文鼎为其中佼佼者:王锡阐著有《晓庵新法》,学兼中西而具独创性;梅文鼎著述更丰,汇为《梅氏历算全书》,其学得到康熙帝赏识,并由其孙梅瑴成承继发扬。梅氏门下江永著《数学》(《翼梅》),进一步融合中西算学。陈厚耀受康熙帝指导,撰《春秋长历》,推进了古历研究。此外,黄宗羲亦通历算,主张在《明史》中采用西法。这些学者的工作,不仅提高了历算学的精确性,也使其与经史考证相结合,成为清代学术的一大特色。
乾隆中叶以后,受经学考据风气影响,史学转向对旧史的精密考订。王鸣盛、赵翼、钱大昕为此中代表人物,各有方法论上的主张。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序中阐明,治史与治经方法相似,皆应从文字、音训、制度等具体处入手,以求义理自现;他主张广泛利用正史以外的杂史、地志、金石等材料,以博闻为基础进行考异。赵翼《廿二史札记》擅长比较诸史矛盾记载,从中归纳一代大事或制度变迁,虽不重繁琐考证,但长于通观与史识,语言生动,便于初学。钱大昕的治学方法更为系统与深刻,其《廿二史考异》虽以校勘文字入手,实则涵盖版本校雠、史料甄别、金石证史、音韵训诂、天文地理等多方面,并将考据方法彻底应用于史学研究,树立了清代考据史学的典范。
钱大昕的考据史学影响深远,其方法包括:重视善本校勘,将校雠学应用于史籍;精选史料,发掘以往不被注意的文献如《元朝秘史》、《圣武亲征录》;以金石文字补正史记载;运用经学、音韵学知识解决历史问题;精通历算,用于年代学考证。他原有意重修《元史》,仅完成《氏族表》、《艺文志》部分,但启发了后来的元史研究。同时期学者如惠栋、王元启、梁玉绳等亦从事旧史考订,梁玉绳《史记志疑》虽偶有误判,然考证缜密,为清代《史记》研究重要成果。章宗源《隋书经籍志考证》辑录佚文,开创了史部辑佚的路径。此外,补表志之学亦盛,如钱大昭补《后汉书》表,周嘉猷撰《南北史世系表》,洪亮吉补三国、东晋、十六国疆域志,李兆洛编《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等,皆体现了分科深入的考据倾向。
浙东史学承黄宗羲之绪,重视史学的经世意义与著述义例。邵廷采著有《东南纪事》、《西南纪事》等明末史事,其《思复堂文集》亦贯串史识,章学诚称其懂得著述之法。全祖望为乾隆间浙东史学代表,博学多闻,长于明末历史与文献辑佚,撰大量碑传,辑《宋元学案》,并校勘《水经注》、《汉书·地理志》。其学问方法近于浙西的广征博引,但亦保有浙东重统体、贵专家的特色。邵晋涵为邵廷采族孙,精通宋史与明代文献,曾辑《旧五代史》,有志重修《宋史》而未成。他受钱大昕赏识,参与《四库全书》编纂,在史部提要中多发卓见,其学风虽处汉学盛时,精神内核仍贴近宋学。
乾隆以降,地理考证之学集中于《汉书·地理志》与《水经注》研究。全祖望、赵一清、戴震为《水经注》校勘三大家,其先后与抄袭问题成为学术公案。全祖望最早着手,赵一清《水经注释》多采全氏说,戴震校本虽自称据《永乐大典》,然与赵书颇多重合,后人张穆等指戴袭赵。此后董祐诚、汪士铎、杨守敬等续有研究,杨守敬撰《水经注疏要删》及《水经注图》,利用曹学佺《大明舆地名胜志》等材料,集前人之大成。同时,对《汉书·地理志》水道的考证亦盛,洪颐煊《汉志水道疏证》、陈澧《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为代表。齐召南《水道提纲》以清内府舆图为底本,记载全国水系,较为准确。这类研究体现了清代学者将文献考据与实地水道相结合的努力。
清代古迹研究往往与地方志编纂、金石考证相结合。朱彝尊《日下旧闻》考北京古迹,乾隆时官修《日下旧闻考》加以扩充。周城《宋东京考》网罗开封文献传说,毕沅《关中胜迹图志》考证陕西古迹,徐松《唐两京城坊考》研究长安、洛阳坊里,皆重视文献汇集与实地考察。汪中《广陵通典》以编年体记述扬州历史,考证与文章并美。清代方志编纂频繁,各省通志多在康乾与嘉道时期两修,后期受考据学风影响,体例更趋严谨。缪荃孙主纂《顺天府志》,其凡例强调征实、核校、以地为主、引书注卷,代表了清末方志编纂的学术规范。
清代古史研究在辑佚与辨伪两方面均有进展。雷学淇《竹书纪年义证》考证《竹书纪年》真伪与年代,陈逢衡《竹书纪年集证》、《逸周书补注》等则广辑材料。秦嘉谟、茆泮林等辑《世本》佚文。崔述《考信录》不受当时汉学风气影响,以常识与逻辑考辨上古传说,主张以《诗》、《书》、《论语》等较早文献为可信依据,对后世疑古思潮有启蒙作用。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五种》包括《开辟传疑》、《古史纪年》、《战国纪年》等,综合运用辑佚、考异、年表等方法研究上古至战国史事,较崔述更显博洽与系统。
清代西北史地研究因疆域拓展与边境事务而兴盛。康熙征准噶尔、乾隆平回疆等事件,催生大量纪行、方略类文献。官修《盛京通志》、《皇舆西域图志》、《钦定河源纪略》等,融合实测与文献。祁韵士任职西域,编《西陲要略》、《皇朝藩部要略》,注重官文书与实地见闻。张穆《蒙古游牧记》考究蒙古各部历史地理,何秋涛整理其稿并著《朔方备乘》,关注中俄边境。徐松遣戍伊犁,撰《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实地考察与文献考证结合。沈垚《落帆楼文稿》研究西北地理,尤精于《西游记》金山以东路段考释。魏源《海国图志》、《圣武记》则拓宽视野,引入世界史地与当代军事史研究,带有经世意图。
道咸以后,西北史地研究持续深入,并开始利用外文材料。李文田注《元朝秘史》,洪钧出使欧洲,撰《元史译文证补》,首次系统利用波斯、阿拉伯文史料,开拓了蒙古史研究的新境。沈曾植精于西北文献,校《圣武亲征录》,撰《蒙古源流笺证》。柯劭忞集前人成果,著《新元史》,纳入中西史料,然考辨未臻精审。屠寄《蒙兀儿史记》亦参用外文资料,但判断稍粗。同时,东北边疆研究因中俄交涉而兴起,曹廷杰考察西伯利亚东偏,撰《西伯利东偏纪要》,发现永宁寺碑,推进了东北史地认知。晚清西北史地之学逐渐专业化,并与外交、边防实务结合,但能贯通中西材料的新一代学者尚未成熟。
清代金石学在顾炎武、朱彝尊等人倡导下复兴,至乾嘉时期成为显学。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确立了金石作为史料的学术价值,推动研究从书法赏鉴转向历史考证。王昶《金石萃编》汇录历代金石文字并加考释,体例完备。地方金石志如毕沅《关中金石记》、阮元《山左金石志》等,结合地域与文献学。金文研究方面,官修《西清古鉴》及续编虽偏重古玩,但促进了铜器著录;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等则开创了金石分类与铭文考释之学。清末敦煌遗书与西域考古文物的发现,更为金石学提供了新材料,推动了“二重证据法”在古史研究中的应用。
校勘学在清代随考据学风与藏书文化而发达。顾广圻为代表,主张“不校之校”,尊重古本,反对臆改。学者通过广搜善本、比对异同、运用小学知识进行校勘,使其成为一门独立学问。乾嘉四大藏书家如黄丕烈等,不仅收藏,亦从事校勘与影刻,保存了许多珍本。校勘工作常与出版结合,如胡克家校刻《文选》、《资治通鉴》等,皆附详细考异,体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
清初野史编纂一度受压制,至康熙朝稍弛,乾隆后几近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源于档案的史料编纂,如蒋良骐《东华录》。道光以后,社会变动促使野史再度兴起,魏源《圣武记》以史论结合时务。掌故类著述则记录中央与地方机构的运作实态,如昭梿《啸亭杂录》详述宫廷与部院故事,为研究清代政治与社会提供了生动素材。
清代官修史书体系完备,核心为历朝《实录》,系根据上谕、题本等档案编成。此外还有《玉牒》(皇族谱系)、《方略》(军事纪略)、《则例》(各部规章)以及各类《御制文集》、《钦定全书》等。这些官书虽经修饰,仍为研究清代政治、制度、军事的重要依据。
清代史评大体分为评史事、评史体、评史法、评史家四类。王夫之《读通鉴论》、《宋论》为史事评论的代表,注重历史局势与制度得失。章学诚《文史通义》系统阐述史学理论,强调“六经皆史”、史义与史法。方苞提出“义法”说,侧重文章与史法的关系。龚自珍、张之洞、康有为等人亦从不同角度评论史学,反映出清代史学思想的多元与演变。
附录一、中国历史思想的起源
近来的研究虽显陈旧,但关于中国历史思想的起源,仍可从早期文献中梳理出若干线索。最早的记录见于《尚书》,特别是其中与周公相关的《召诰》《洛诰》等篇。这些篇章虽夹杂传说成分,但大体保留了周初的可靠记载,反映了对夏、商、周三代政权更替的深刻思考。例如《召诰》中提出“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体现了以史为鉴的自觉意识。这种将前代兴衰作为当代政治参照的观念,可视为中国历史思想的初步形态。
另一条线索是关于禹的传说。禹作为开创疆土的代表人物,在《诗经》《尚书》及金文中屡被提及。如齐侯钟铭文载“咸有九州,处禹之堵”,将禹的功绩与夏、商、周三代更迭相联系,显示出一种贯通古今的历史观。这类传说虽非严格史实,却反映出周人对历史起源的建构欲望,以及对国土开辟与王朝延续之间关系的理解。
在记载体例方面,《左传》《礼记》中频繁使用“始”字,标记礼仪、制度等事物的开端,形成一种追溯缘起的叙事习惯。如《左传》载“始用六佾”“初税亩”,皆强调事件之初始,隐含对变迁过程的关注。这种记述方式,虽带有一定的因果联想,却体现了古人试图从变化中寻找脉络的历史意识。此外,《左传》中大量记载卜筮、灾祥、梦境等应验之事,虽掺杂神秘色彩,却反映出时人将天象人事相联系、从偶然中寻求规律的思维倾向。
由此逐渐衍生出更具综合性的历史观。孟子提出“一治一乱”的循环史观,将历史视为治乱交替的过程;《公羊传》则发展出“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的三世说,暗含历史向理想社会演进的观念。这些思想虽未形成严整体系,却标志着中国历史思想从具体记事向宏观叙事的过渡。至汉代司马迁撰《史记》,遂将古来各种历史观念与史实融合,建立起贯通古今的史学体系。
附录二、章学诚的史学
章学诚生于考据学盛行的乾嘉时期,却独立于风气之外,专从史学理论与方法入手,形成独具特色的学术体系。他认为“六经皆史”,并非贬低经书地位,而是强调《六经》所载无非古人之“前言往行”,皆属历史记录。道不离器,经书所传之“道”,正是通过具体制度、事迹这些“器”来体现的。
在著述观上,章学诚推崇《尚书》的编纂方式,认为古代“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史家可根据需要灵活取材、自成体例。后世则反是,“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导致史书拘泥格式而史料失真。他认为,优秀史著应如《史记》,虽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却能在体裁中自由运笔,贯注一家之言。他特别重视“独断之学”,即史家应对材料加以别择熔铸,形成独立判断,而非仅事排比纂辑。
章学诚将史学视为一切学问的根本。他强调“道寓于器”,而对“器”的记载与理解正是史学的任务。因此,所有学问皆离不开历史背景,不存在非史学的学问。这一观点在其《文史通义》中多有阐发,尤其《原道》《言公》诸篇,从原理高度评骘古今著述,提出“古人立言为公,不私据为己有”的学术公器观。
此外,章学诚在方志学、校雠学上亦有开创。他主张方志应兼具纪传、掌故、文征三体,使之成为地方之史;在校雠方面,则强调目录分类须依学术流变,而非机械编排。这些见解直至今日仍具参考价值。
中国史学史概要——从《史记》至清朝
早期史书如《史记》《汉书》,多直接采用当时视为雅驯的文献,甚至保留口传材料。司马迁父子任史官,修史仍属一家之学,贯彻自身历史见解。至范晔《后汉书》,因材料增多、追求文采,始对原始文献进行剪裁改写,开启后世史文修饰之风。唐代设立宰相“监修国史”,史馆集体修史成为常态,私修传统渐衰,史书逐渐沦为官府文牍,失去一家之言的精神。
体例方面,《史记》创纪传通史,《汉书》改作断代,后世官修史书多沿袭断代体。刘知几《史通》系统批评前代史学,提出增立《都邑志》《氏族志》等设想,影响后世史书编纂。宋代史学变化显著:《新唐书》尚简,删削诏令原文,甚至不载重要文书;同时野史、小说开始被采入正史,史料来源有所扩大。司马光《资治通鉴》复兴编年通史,另撰《考异》说明取材去取,体现严谨的编纂态度。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则开创以事件为中心的史体,影响深远。
元代编纂《经世大典》,规模宏大,保留大量制度史料;明代《永乐大典》广辑群书,虽类书性质,却为后世保存众多佚典。明中叶后,学者渐重掌故考订,反对野史泛滥,如王世贞、焦竑等人强调以可靠官方文献为本。此风向延续至清初,万斯同、顾炎武等皆以考据、补遗之法整理旧史,形成清代史学注重实证的基调。
纵观中国史学发展,体例虽日趋丰富,却亦伴随著述精神的流失。章学诚之所以批评后世史籍“文胜于质”,正是针对史书渐重形式而轻实旨的倾向。然其间如《通典》《文献通考》等政书,系统梳理制度沿革;金石、目录之学亦渐兴,均为史学增添新的维度与方法。
欧洲“历史主义”与中国史学(译者评)
作者在开篇提及,赴日前虽接触过欧美汉学成果,却对日本学者的研究了解不多。直到接触内藤湖南的《中国上古史》与《中国史学史》,才意识到日本学界在中国史研究上的开创性地位。内藤湖南的许多著作源于其在京都大学授课时的学生笔记,这与黑格尔的讲义整理方式相似,但二者所代表的东方史学与欧洲历史主义学派之间,既有共性,更有差异甚至对立。
黑格爾及欧洲历史主义学者常认为中国史学只是“故事叙述”,缺乏真正的历史科学精神。这种偏见直至20世纪才逐渐被西方学界反省。作者指出,历史主义虽标志着历史意识的近代觉醒,却因过度强调历史的“个别性”与“一次性”,陷入繁琐考证,最终导致自身危机。而中国史学虽在清代也发展出类似考据学风,却未陷入同等困境。
内藤湖南在书中强调,清代考据学实具有“近代科学性”。乾嘉学者追求“实事求是”,注重实证与材料精审,其方法在精神上与近代科学相通。这种学风源于清代经学发达,考据方法由经学延伸至史学,形成重实证、轻空谈的学术特质。
书中特别推重章学诚的史学思想。早在欧洲历史主义兴起前一百多年,章学诚已提出“六经皆史”“一切学问无非史学”的观点,将史学视为一切学术的根本。内藤湖南认为章学诚的思想具有鲜明的近代性,其《文史通义》中蕴藏着超越时代的史学理论建构。
中国史学之所以绵延不绝,关键在于自司马迁以来形成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传统。这一传统历经《通典》《资治通鉴》《文献通考》等巨著的继承与发展,始终关注历史变迁的内在逻辑与因果关系,既重考据,亦重义理,在变与不变之间保持史学的生命力和解释力。
作者在文末强调,中国史学的真正生命力不在于回应西方偏见,而在于自觉总结自身传统,尤其是那种贯通古今、探求变因的史学精神。这正是中国史学对全人类的重要贡献——在历史中寻找方向,在传统中获取走向未来的勇气。
四,个人评价
内藤湖南的《中国史学史》虽以课堂讲授为底本,却呈现出鲜明的学术个性。作为日本京都学派的代表人物,他尝试以异域学者的眼光,系统梳理中国史学的演进脉络,其叙述方式与问题意识均与中国传统史学史著作有所不同。
从方法论上看,内藤湖南注重史源辨析与脉络梳理,表现出较强的实证倾向。他对“史”字起源的考证,结合王国维等人的成果,提出史官最初与射礼相关的见解;对《周礼》所载史官体系,亦持审慎态度,强调需与其他文献对勘。这种处理方式,显示出他对早期史料去伪存真的努力。同时,他善于把握史学发展的关键节点,如指出《史记》是思想与记录统一的产物,《汉书》确立断代体例后史书精神渐趋固化,唐代以后官修史书失去“一家之言”的特色等,均体现出其脉络把握的清晰性。
然而,作为一位日本学者,其视角亦存在一定的内在局限。内藤湖南的论述深受其时代日本中国学的影响,尤其注重从制度沿革与文献形态变迁的角度切入。例如,他将清代考据学高度评价为具有“近代科学性”,这一判断固然揭示出乾嘉学术的实证精神,但亦可能忽略了其与传统经学观念的深刻联系,以及其在社会关怀层面与近代学术的差异。他对章学诚“六经皆史”说的推重,敏锐地捕捉到中国史学思想的特色,但阐释时仍不免带有透过东洋学术滤镜进行观察的距离感。
在具体论断上,本书由于成书于授课笔记,且未及融入著者晚年见解,部分内容显得简略或停留于通行之说。例如,对元代、明代史学的梳理,偏重官方修史与少数代表性学者,对于史学与当时社会思潮、知识普及之间的互动关系,着墨不多。其对清代考据学的整体描绘,虽提纲挈领,但相较于后来更为精细的专题研究,自然显得概括。
尽管如此,本书的价值正在于其开创性与启发性。在内藤湖南撰述的时代,系统性的中国史学史专著尚不多见。他以外来者的身份,首次清晰勾勒出中国史学从起源到清代的发展轮廓,尤其注重史学体例、方法、功能的变迁,为后来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框架与议题。其将中国史学置于自身传统中予以理解的取向,以及对章学诚史学思想的发掘,至今仍具参考意义。
总体而言,《中国史学史》是一部植根于扎实文献梳理,并带有鲜明个人学术视角的纲要性著作。它并非一部穷尽细节的百科全书,而更像一幅笔法精炼的脉络地图。读者既能借此把握中国史学演进的大势,亦可从中感知一位卓越东洋学者对中国学术传统的尊重与解读方式。其成就与局限,皆与著者的时代、地域及学术背景密切相关,而这本身也构成了学术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