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焦汉丰：《希腊化文明四讲》译后记
本书是一部希腊化研究论文集，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于1923年。各位作者显然默认读者都已熟悉希腊罗马史，在学校进修过相关知识，因此随意旁征博引各种希腊和拉丁原文而不附译文。他们视拉丁语和希腊语为知识分子必备之技，这也是20世纪初古典学学者应有之自信。19世纪以来，德罗伊森的《亚历山大大帝传》和《希腊化史》开创了希腊化研究的新时代，“Hellenism”或德语“Hellenismus”一词也被赋予了新的含义，指古希腊文化在东方民族中的扩散和传播。此后古典学界普遍采用了这个术语，加上19世纪欧洲各国热衷于向外扩张的政治环境，学者们开始重视并重新评估这一时期。在随后几十年内，大量西方历史学家开始吸收新发现的考古材料，纸草学的兴起则复原了很多希腊化作家的作品，学者们对希腊化时代进行了开创性研究。希腊化研究得以不断走向成熟，其重要历史地位也得到了人们的认可。19世纪下半叶20世纪初，出现了许多知名的历史学家，伯里和塔恩就是其中的代表。本论文集就是在这种大环境下诞生了，作者都是当时学界的大师级人物，这些文章一定程度上反映了20世纪初西方学者们希腊化研究一些方面的成果。
本书收录了四篇文章，分别涉及希腊化时代的介绍（伯里）、文学（巴贝尔）、哲学（贝文）和经济（塔恩）。第一篇文章出自伯里（1861—1927）。伯里是爱尔兰历史学家、古典学家和文献学家，也是一名拜占庭研究者（伯里本人反对使用拜占庭这个术语，著述中仍然沿用罗马帝国的名号），毕业于都柏林大学的三一学院，曾作为钦定教授任教于都柏林大学和剑桥大学。伯里博古通今，著述涉及从古希腊到近现代的各个阶段，涵盖哲学、宗教和文献等多个领域。他还参与了1911版《大英百科全书》和《剑桥古代史》的编写工作，并于1902年在剑桥大学的就职演说中提出了“历史学是一门不折不扣的科学，不是文学分支”这一著名论断。伯里的这篇文章是关于希腊化时代的介绍性文章。他指出当时的读者对希腊化时代了解太少，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在政治理念上，亚历山大的帝国是罗马帝国制度的先行者；在科学史上，这个时期的知识分子在地理学、天文学等领域取得了创新的成果；在思想上，斯多亚派世界主义的普世理念展示了惊人的现代性。总之，他认为研究希腊化世界中出现的问题的解决方法，对于当今世界的困境不无裨益。他肯定了希腊化时代在文明史中的意义，赋予了其重要的历史地位。
随后是巴贝尔（1888—1965）的文章，关于这位作者，本人对其了解较少，他是牛津大学的古典学者。相关著（编）作有New Chapters in Greek Literature（ 1921），The Elegies of Propertius（1936）和Sexti Properti Carmina（1954）。巴贝尔在文中利用了当时纸草学成果，聚焦希腊化时代亚历山大诗派的文学，分析了赫罗达斯、卡利马库斯和忒俄克里托斯等人的残篇。“如果没有亚历山大诗派的影响，奥维德几乎不可能创作出《变形记》”，他强调亚历山大诗派对罗马世界等后世文学的影响。希腊化时代的文学作品很少能够保存下来，但它们却非常重要，他进而分析了这些作品佚失的原因。此外，这个时代给后世的遗产，除了诗歌这种艺术，还有滑稽戏和讽刺文学。这两种流行文学，因反映民众生活的现实主义精神而显得生动活泼。而当时的博学之士则以各种神话为原材料，为当时希腊世界引入了浪漫主义性质的诗歌。
第三位作者埃德温·贝文（1870—1943）早年曾游历印度，一战时任职于宣传和情报部门，并荣获大英帝国勋章，后任教于伦敦大学国王学院。主要研究领域为希腊化时代，早期侧重于文学方向，后转向宗教与哲学。作为银行家之子，贝文继承了一笔丰厚的遗产。这让他能独立地进行学术研究和著述，是一位独立的哲学家和史学家，并于1942年成为英国社会科学院会员。相关著作有The House of Seleucus（1902），Jerusalem under the High Priests（1904），Stoics and Sceptics（1913），Hellenism and Christianity（1921），A History of Egypt under the Ptolemaic Dynasty（1927），Later Greek Religion（1927）等。贝文在文中介绍了希腊化时代的流行哲学，对各个学派、它们的主要思想及其代表人物进行了清晰且有说服力的叙述，特别是犬儒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贝文坚持认为基督教不是神秘宗教，算是文中最突出的观点。他试图论证各学派之间的相似性，同时又试图让读者明悉斯多亚、西兰尼、伊壁鸠鲁和怀疑论等学派之间的区别。但对我来说却不甚成功，本人还是经常将诸如底比斯的克拉特斯和麦加罗波利斯的科尔基达斯等人所属的学派搞混。
最后一位是塔恩（1869—1957），作为英国古典学家，他以亚历山大大帝研究闻名。其传记式著作《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1948）对亚历山大的征服进行了理想化的解释。塔恩笔下的亚历山大希望将希腊文化带给未开化的蛮族人，东征则是为了实现亚历山大世界大同的理想。作为征服者的亚历山大被他描绘成了一位典型的苏格兰绅士、一位身着戎装的斯多亚哲学家。这部传记深刻影响了亚历山大在大众心中的形象，甚至不少历史课本和历史小说、电影中的亚历山大形象也是如此。塔恩的研究也涉及巴克特里亚和印度的希腊化王国。其中《巴克特里亚和印度的希腊人》（The Greeks in Bactria and India），利用了钱币学相关的史料，多方面叙述了当地历史。同时他还参与了《剑桥古代史》的编写工作。塔恩一生从未在任何大学担任过任何教席，但杰出的学术成就让他在学界享有崇高的地位。他的这篇文章主要考察希腊化时期的社会革命，利用希腊化时代的各种铭文，通过统计学方法为我们呈现了当时的劳工问题，根据众多资料描绘了公元前350年至前250年的物价和工资曲线。当时由于小麦和橄榄油的价格上升，一名工人每天1奥波尔的薪酬还不足以维持基本的温饱。他也分析了发生在斯巴达的社会革命，并指出了革命失败的原因在于领导者的野心和外部敌人的干预。当然，如果塔恩能更多地使用现代而不是古希腊的单位，那么也许更有助于读者理解他的文章。
本书的翻译工作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初稿在2013年时就已完成，之后译稿就一直“躺”在文件夹里了。2022年，上海三联书店的殷亚平老师联系我后，才正式交稿。但校样出来后因忙于工作，一直没时间细看，直到2024年中，才有时间仔细读了一遍。一开始只打算大致浏览一遍，但发现错译、讹误不少，汗颜之下才决定仔细地校订一遍，修改了一些错译之处，也解决了部分人名、地名前后不一致的问题。本书的翻译出版承蒙陈恒教授的推荐和上海三联书店的支持，以及殷亚平老师的细心编校，在此表示衷心感谢。在翻译过程中遇到了一系列问题，最主要的还是古代语言方面，文中引用了不少希腊语和拉丁语文献，我尽可能地结合自己的语言基础和词典予以解决。我深刻体会到，此类学术论文的翻译殊非易事，为自己译文质量感到忐忑，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无奈译者水平有限，特别是译文主体完成于十年前，即使重新过了一遍，肯定还是存在不少错误，可能令读者蹙眉，所以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附】本书收录四篇论文摘要
希腊化时代和文明史
J. B. 伯里教授（Professor J. B. Bury）
摘要：伯里认为希腊化时代一直没有得到学者公正的对待，他在文中列举了希腊化时期各方面的巨大成就，包括政治理念的连续性（罗马人继承了亚历山大大帝的理念，完成了对整个地中海地区的征服）、托勒密在埃及的经济政策、城市和商业的繁荣、地理学和天文学上的成就和思想上的成果（斯多亚派的普世理念），肯定了希腊化时代在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意义，进而赋予了其重要的历史地位。关键词：希腊化时期、文明史、政治变革、思想成果
亚历山大学派的文学
E. A. 巴贝尔（E. A. Barber）
摘要：巴贝尔认为学术界关于希腊化文学的传统观点过于片面，亚历山大学派流传给后世的东西远不止诗歌这种艺术形式：埃及考古上的发现则显示了希腊化时代存在另外两种作品：滑稽戏和讽刺文学，这与宫廷诗人和博物馆学者的作品完全不同。这两种流行文学形式因为其反映民众生活的现实主义精神而显得生动活泼，而在另一方面，当时的博学之士则以各种神话传说为原材料，为当时的希腊世界引入了浪漫主义性质的诗歌。关键词：亚历山大诗派、滑稽戏、说教诗歌、现实主义
希腊化时代的流行哲学
埃德温·贝文（Edwyn Bevan）
摘要：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极大地改变了希腊世界，各种流派的哲学思想变得前所未有的流行，禁欲主义在斯多亚学派、伊壁鸠鲁学派、怀疑论者和犬儒学派等中都有体现，他们认为通过禁欲，将个人对各种事物的兴趣和欲望消减至一定程度，就能获得个人自身的独立，摆脱命运的掌控，这是古代世界的哲学流派所共有的哲学理念。但是另一种理念却倾向于强化这种兴趣，这可以用“事业”（a cause）这个词来表示，也就是人类为此而奋斗的事业，比如说民族大业和宗教事业，各种事业是推动人类前进的动力。而后来的基督教也具有类似的理念，基督教号召教徒进行不断的斗争，为上帝之国的降临而奋斗。关键词：流行哲学、超然状态、兴趣、事业
公元前3世纪的社会问题
W. W. 塔恩（W. W. Tarn）
摘要：这篇文章聚焦于希腊化时期的社会经济冲突和社会革命，塔恩将时间范围限定在公元前3世纪，首先以当时的借贷利率和工资水平作为切入点，介绍了希腊化时期的社会经济背景和民众生存状况，然后详细分析了发生在斯巴达的典型社会革命（阿基斯、克列欧美涅斯和纳比斯的政策，其中包括重新分配土地、取消债务和没收富人财产），并指出由于领导者的野心和外部敌人的干预，导致了社会革命的最终失败。关键词：希腊化时期、公元前3世纪、社会革命、社会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