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细碎记忆中，见岁月温柔。』

冯渊老师的《夜路温柔》，以少年、青年时期的记忆为脉络，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那些远去岁月的细碎痕迹。只是那些时光太过滑溜，如同指尖的流沙，纵是拼尽全力去攥，也终究留不住完整的模样。即便如此，字里行间流淌的暖意与赤诚，依然清晰地带我们走进了这个从乡村走出的少年，窥见了他朴实无华却又丰盈饱满的旧日时光。

人大抵都是如此，年岁渐长，常常记不清近期的琐碎，却对遥远青春里、孩童时的片段念兹在兹，那些尘封的过往，回想起来恍如隔世，却又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初见《夜路温柔》这个书名，便下意识想起李娟的《走夜路请放声歌唱》，二者同为散文随笔，同样以细腻敏锐的笔触，捕捉着生活中那些易被忽略却直抵人心的细碎感知，于平凡日常里酿出动人的诗意。

真正会写作的人，大抵都有这样的魔力——能将最寻常的小事，写得鲜活有趣、耐人寻味。《夜路温柔》的第一篇《坟头上的南瓜》，便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目光。文中细细描摹着点种、收获的细碎过程，那些南瓜长得那般霸蛮，无需精心照料，便能在时光里肆意生长、迎来丰收。读至此，不禁想起一周前，我处理板栗南瓜时，随手在盆里撒下几颗南瓜籽，今日早餐时竟意外发现，两颗嫩绿的小苗已悄悄破土而出。冬日里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它们就这般安静地抽芽、生长，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

窗台上，还有11月种下的辣椒籽长出的一丛丛小苗。三个月的时光里，它们从仅有两厘米高、带着一两片嫩叶的小芽，悄悄长成了十多厘米高的小植株，枝桠间还缀满了小小的花苞。愿它们能在春节过后顺利结果，即便不能，这般郁郁葱葱地生长在盆中，亦是极好的——看着它们在方寸天地里奋力生长的模样，便深深懂得，万物皆有韧劲，平凡生命亦有动人力量。

说回冯渊老师的文字，书中有好几篇都在追忆曾经教过他的老师。想来，一个人能吸收多少知识、能朝着更好的方向奋力成长、成才，从来都离不开那些传道受业解惑的恩师。如今，冯老师自己也成为了一名教师，而当年天瑞爹用来鞭策学生的两句话——“船上不着力，岸上攘断腰”“沉者自沉，不沉者撮撮胡也”，他依然铭记于心，未曾忘怀。这份铭记，既是对恩师的感念，亦是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更藏着一份代代相传的坚守。

整本书里，我最偏爱前两个篇章。其中，那篇记录疫情期间全村狗子遭难的文字，读得我心头发紧、胆战心惊——彼时他们还只是懵懂孩童，却做出了残忍杀狗的举动，那份无知与粗暴，让人既心疼又无奈。而《稻黄了》一篇，则看得人满心怅然，“粒粒皆辛苦”的深意，在文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新米，是庄稼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最珍贵褒奖，是汗水浇灌出的甜；冯老师小时候，曾将一勺珍贵的砂糖，拿来招待金龟子和蚂蚁，这般纯粹又善良的举动，恰恰是孩童最本真的模样。这也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曾偷偷拿家里的大米去喂屋檐下的麻雀。孩童与小动物之间，仿佛天生就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能够轻易相通、彼此陪伴，即便有个别例外，那份纯粹的善意，也依然动人。

如今，我们身处钢筋水泥筑就的城市丛林里，霓虹璀璨遮住了夜空的澄澈，想看一眼漫天繁星，还要取决于当日的大气污染是否严重。我们走在夜路上，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那样澄澈的星空、那样温柔的夜色了。也难怪冯老师会对少年、青年时的时光记忆如此深刻——长大后的我们，被生活裹挟着前行，心境变了，周遭的环境也变了，步履匆匆间，再也没有闲暇去留意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美好，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纯粹的欢喜与赤诚。

《夜路温柔》，读的是冯渊老师的旧日记忆，念的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那片早已远去的乡土与青春。

P.s.感谢豆瓣鉴书团活动，谢谢上海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