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唱对为止”:在创作的怀疑与尊严之间
这些年常听人说文学式微,作家不过是内容生产者,创作被流量与市场牵着走。带着这样的心情读角谷美智子的《只要我还在创作》,反而生出一种安静的力量。她采访的,是一群已经站在文学与艺术高处的人:Saul Bellow、Jorge Luis Borges、John Cheever、Martin Scorsese……但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名人”,而在于他们对创作的诚实。
角谷在序言中说,这些文章的共同点,是“瞥见艺术家工作的瞬间”。她并不急着替他们下结论,而是让他们自己说话。也正因此,书里最动人的部分,往往来自那些不经意的自白。
读博尔赫斯那篇时,我有种奇异的安静。失明后的他谈阅读,说“读书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书的世界。”他又半开玩笑地说:“八十三年来一直忍受着‘博尔赫斯’这个人——我已经厌倦他了。”这句话让我怔住。一个以想象力著称的作家,晚年面对的却是肉身的衰败与自我重复的疲惫。原来所谓大师,也会对自己厌倦。创作并不是神性的显现,而是与时间和命运周旋。
索尔·贝娄那篇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讲了一个笑话:歌唱家在剧院一遍遍被要求返场,直到有人喊“唱到唱对为止”。他说自己也是如此,总觉得还没有“唱对”。他坦率承认:“几乎每一本书写到一半时,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读到这里,我忽然松了口气。我们总以为写作是天赋的喷发,是灵光乍现的胜利,但在他们口中,它更像一场漫长的不安。贝娄还说,作家每天都是“靠自己的内脏活着写作”。那是一种几乎生理性的投入,不优雅,却真实。
书中许多作家都提到“成功”的负担。成名之后,外界的期待会变成无形的压力,过去的辉煌成为必须超越的影子。有人担心自己被定型,有人害怕重复,有人索性刻意“转弯”。创作因此不再只是表达,而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更新。读到这里,我意识到,所谓“天才”,也不过是在一次次怀疑中坚持下来的人。
角谷的写法值得一提。她不像后来以锋利评论闻名的那位书评人,而更像一名安静的记录者。她让对话自然展开,把场景和语气保留下来。你能看到贝娄坐在窗边谈笑,也能想象博尔赫斯在失明的暮色里缓慢开口。她几乎隐身,却让人物轮廓异常清晰。这种克制,是对创作者的尊重。
阅读过程中,我也有过小小的困惑。有时我期待更多她的判断与立场,甚至想知道她是否完全认同这些作家的看法。但后来想想,也许正因为她不急于总结,才让读者保有自己的空间。我们不是在接受一个定论,而是在旁听一场长久的对话。
“只要我还在创作”,在我看来,并非豪言壮语,而是一种倔强的自我承诺。创作并不能保证成功,甚至不能保证理解,但它提供了一种对抗混乱的方式。在这个人人都在表达、却很少有人真正打磨语言的时代,这本书提醒我:创作不是姿态,不是标签,而是一次次推翻与重来的过程。直到唱对为止。
合上书时,我想到的不是某一句金句,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气息。那些站在文学高处的人,并没有俯视世界,他们同样在怀疑、在试探、在修正。也许真正支撑他们的,并不是荣耀,而是那句近乎朴素的话:
“只要我还在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