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顾枝鹰：马队抑或马车？
作者简介：顾枝鹰，1993 年 4 月生于上海，中国人民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古典学博士（2023），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2021—2022），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古典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古典学、古希腊罗马语言文学，译著有凯撒《高卢战记》第一卷（2015）、《拉丁语语法新编》（2017，合译）、《剑桥古典希腊语语法》（2021/2025，合译）和西塞罗《图斯库路姆论辩集》（2022）等，编有《拉丁语古希腊语汉字转写表》，并据以设计了《小物：拉丁语、古希腊语汉字转写程序》；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西方古典学术语汉译研究”（25CGD015）。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 年 9 月 23 日第 A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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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演说家伊索克拉底的演说词第 16 篇名曰 Περὶ τοῦ ζεύγους，拉丁名 De bigis，常见的标题英译是 On the Team of Horses；吉林版“古希腊演说辞全集”系列的中译本（2015；主要参考洛布本）作“论马队”，似乎与英译名相符。
然而，希腊原名和拉丁名却提出了异议。ζεῦγος 意为“轭（ζυγόν）所连接的一对或一组驮畜”或“联畜及其拉的车”，拉丁名所用的 biiugus（bigus 为缩合形式）亦然：从构词和词源上说，bi- 意为“二”“双”“对”，而 iugum 与 ζυγόν 同源，也意为“轭”（英语yoke 也与这两个词同源）。实际上，英译名所用的 team 在这里并不表达较常见的含义“团队”，而是表达“一组驮畜”“联畜”（a set of draught animals，参见《牛津英语词典》第 2 版词条 team II. 3. a）或者“联畜及其拉的车”（参见《英汉大词典》第 3 版词条 team 2）的熟词僻义。
普鲁塔克在《平行列传·阿珥奇比阿得斯传》第 12 章提到了这篇演说词：“阿珥奇比阿得斯之友人”（Ἀλκιβιάδου ... φίλος）托阿氏购买“一辆竞赛马车”（ἅρμα）以参赛；然而，阿氏却将所购的竞赛马车“登记为一己之物”（ἴδιον ἀπεγράψατο）；伊索克拉底“就马车”（περὶ τοῦ ζεύγους）为阿氏之子撰写了这篇演说词以供后者为其父辩解。西西里的迪欧多若斯在《史集》13.74.3–4 中也提到了相关事件，使用了“一辆驷车”（τέθριππον）的表达。
是故，“论马车”的译名不仅在字面上符合这篇演说词的原名，而且也符合其实际内容。尽管如此，中译本之误“马车”为“马队”仍是可以原谅的。《论马车》并未完整传世，“马车”一词在现存文本中只出现了三次：开头的“那么，关于马车”（περὶ μὲν οὖν τοῦ ζεύγους τῶν ἵππων；洛布本在这里的注释中特别作了解释：team“由四匹赛马组成”）、第 25 节的“其实，阿珥克美翁是[雅典]城邦民中第一个凭借马车在奥林匹亚赛会中获胜的人”（ἵππων γὰρ ζεύγει πρῶτος Ἀλκμέων τῶν πολιτῶν Ὀλυμπίασιν ἐνίκησεν；吉林版漏译了洛布本中的 with a team of horses）和第 34 节的“他登记了如此大量的马车参赛”（ζεύγη ... καθῆκεν τοσαῦτα）；仅就演说词的内容而言，似乎并不能完全确定是马车而排除马队。
综上所述，借助马车与马队之辨，我们或许可以明白，一方面，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易懂的英译文可能表达的是并非人所熟知的含义（因而工具书是重要的参考）；而另一方面，原文往往提供了相当坚实有力且不会轻易遭受误解的古典语文学信息。
译事不易，其此之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