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人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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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沉默的皖北之前,请先允许我说一说皖北人的忧伤。
我的家乡在淮河流域的淮南,属于皖北六市(蚌埠、淮北、宿州、阜阳、淮南、亳州)最靠南的地区。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自从03年来上海上大学,基本都没有常住过。作为一个皖北人,离开家乡去上海求学,又或者游历全国各地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家乡。不用和长三角的发达地区比,即便放眼全国似乎也没有几个地方比皖北更没有存在感。大学第一次班会,老师让大家各自上台介绍自己的家乡,听到五湖四海的同学们绘声绘色描述自己那里有什么美食和好玩的,我却毫无准备,也想不起来老家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地方。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了那种忧伤。再到后来去到各地城市乡村,看到很多地方保留下来的文化特色,名人故居,老派传统,民间信仰,都羡慕不已。皖北人没有,或者很少有这些东西。
已经好久没有回到家乡了,但是这种忧伤的感觉依然在,或者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与家乡的情感是断裂的,对于皖北人来说想给自己在故乡找个实实在在的联络好像成了不可能的任务。而这本《沉默的皖北》多多少少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些疑问。
首先我还是从童年和少年回忆里大概给大家勾勒下皖北的概括。当然离开家二十年,如今这些观察不可避免是刻板的和片面的,但也是真实的。
洪水:
每年春夏的洪水是一定会来的。
小时候去看淮河大坝,淮河是明显的地上悬河。河坝远远高于南侧城区。市中心唯一的公园龙湖公园就位于淮河南岸,九八年洪水洪峰过后,去龙湖公园还能看到公园基本都被淹没,原来高于水面的拱桥也只剩了个拱顶露在水面。洪灾对于本地人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痛苦了。我家在城西的高地不会受影响,沿河两岸的居民每年都要撤退,而河心洲里依然有农田和农村房舍,也是年年重复被淹,搬回,再被淹的循环。除了洪水,到了九十年代由于上游兴建造纸厂,常常导致淮河水重度污染。严重的时候打开水龙头自来水都是刺鼻的味道,水色也浑浊,当时没办法爸妈就去其它地方挑井水吃。其实没有味道和没有颜色的时候水质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化缺失:
虽然八公山在淮南市境内,比邻的古城寿县也划为淮南市管理,从小我也听过淝水之战的故事,背过风声鹤唳、投鞭断流、鸡犬升天这些成语,可离开故乡尤其是去过一些大大小小的城市乡村有了比较时才发现我生活过的地方依然是个文化匮乏的区域。
两千年多年前寿县曾经做过楚国的都城(这几年还在我家不远处发掘了武王墩的楚国大墓),淮南王刘安也曾是西汉风云人物,亳州还出过曹操这样的枭雄。然而这些毕竟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我记忆内我们市和周边农村特别缺少本地的文化习俗和传统,几乎没见过周围有人有家谱和祖宗祭拜的事情。具体看个案,我的爷爷奶奶是因为解放后淮南煤矿建设从泗阳来到这里,在本地是无根的。我母亲家来自附近县城,其实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家族记忆,大概率是从山东迁徙至此,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考证的资料。我所听过的故事最久远的可能来自我姥爷,当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总是回忆的是抗战时候当地民兵怎么在家里的土堡上面打枪袭击日军的。
从小到大,不论是亲戚还是同学朋友,即便是本地土著,也很少人有提及到祖先祭拜的事情。与皖南、江南,又或者往北的河南山东,再远的福建、云贵这些地方相比在整个皖北地区祖宗都是缺失的。更不要说什么迎神赛会、祠堂、牌坊之类的遗存了。
民风彪悍:
这一点仅用我的眼睛看,可能是不全面的。本地人骂架的少,直接开干打架的多。聚会时只喝白酒,我到了上海上大学才见到用啤酒敬酒的,在我们那里啤酒一般就是夏天配小龙虾的饮料。
本地人说话也大声,基本没有文邹邹的表达,好话歹话都是扯着嗓子喊。日常交流的用词里脏字也很多,小时候不觉得,现在让我说恐怕也难说出口。另外从小到大听到的暴力事件不少。总之这里祖宗缺位,孔孟也缺位。
经济乏力:
九十年代到二千年左右,是我记忆内家乡经济最好的时候,淮南煤炭资源好全市的经济也都围绕着煤炭,化工、发电也有不错的成绩。犹记2007研究生面试的时候,一位老师看到我的籍贯特别说当地华三建很有实力,也是因为煤炭和洗煤行业发展而蓬勃的产业。然而时过境迁,煤炭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合肥周边新兴的半导体、汽车与皖北无关。皖北的山水资源匮乏,纵然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有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寿春古城,还有功绩可以媲美都江堰的水利工程安丰塘,也完全没办法发展旅游文化。
看上去我们家那里和中国北方相比更相似,但是其实因为长久以来没有什么孔孟之道儒家思想,也不太有特别厉害的本地神灵和庙宇,虽然民风彪悍,也很少陈词滥调。比如所谓重男轻女,我从小就没见过。与八九十年代独生子女政策管理严苛也许有关系,有时候去奶奶家,也并不觉得街坊邻居会对于儿子、孙子有特别优越感和关照,相反只要读书好,男女都一样,甚至有些家庭里女孩还更受宠爱。听闻去年热播剧六姊妹里出现了为了生男孩连生女孩的情况,只能说这与我所见的本地民风并不一样。其实老百姓思想有时候比抽象出来的文艺作品要先进很多。
《皖北的沉默》从明清历史探讨了皖北发展的几个问题。其中就包括上面我说的水患,文化缺失问题,以及民风彪悍问题。
水患
水患问题比较好解答,客观地理环境上都知道黄河夺淮入海给淮河中下游地区带来了不断的灾难。其实黄河夺淮的背后,是政府在漕运,民生两个问题上的斤斤计较。
保漕运是明朝和清朝皇帝最关注的,民生口头上自然是要说的。前者是皇帝和京城的钱袋子粮袋子,后者只是两淮老百姓。黄河的北堤要筑牢,就只能牺牲南面。明朝皇帝连在泗州的皇祖陵都不甚在意,又何况皖北的老百姓。
而相比靠近淮河下游的泗州,安徽境内的中下游地区则在淮河治理方面被忽略得更多。
自宋元以来,黄河以不同路径夺淮入海,无论水势形态如何变化,受灾的都是地处淮海中下游的皖北……几百年来,黄河带来的巨量泥沙沉积在皖北平原,荡平湖泊,淤塞河道,导致淮河干流与北岸支流的水文体系紊乱不堪,灾害频繁发生……《沉默的皖北》 被忽略的淮河中游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小时候看到的淮河就是地上悬河。淮河源头在河南,流经安徽,两岸地貌其实与流经黄土高坡的黄河大不同,然而还是因为黄河夺淮,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才导致了悬河的危险现状。
明清时期,黄河夺淮南侵,黄淮合流,淮河被纳入黄河水系。黄河携带大量泥沙南下,沿途淤积,导致淮水北岸多数支流被冲决紊乱,淮河干流河床也被逐渐淤高,洪水下泄不畅,大水时常漫溢肆流,水灾频仍,民不聊生。卢勇等:明清时期黄淮河防管理体系研究
文化与经济
文化问题比较复杂。南宋与金朝对峙,南宋与大元对峙,皖北地区屡次遭遇战争荼毒,早就是民生凋敝之地。金庸写《倚天屠龙记》有一小段故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小张无忌从皖北蝴蝶谷出来带着杨不悔要去西域。
行出数里后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个小市镇,张无忌便想买些饭吃,哪知市镇中家家户户都是空屋,竟连一个人影也无,无奈只得继续赶路,但见沿途稻田尽皆龟裂,田中长满了荆棘败草,一片荒凉。张无忌心中慌乱,杨不悔能够忍饥不哭,勉力行走,已算得是极乖,还能出甚么主意?走了一会,只见路边卧着几具尸体,肚腹干瘪,双颊深陷,一见便知是饿死了的。越走这类饿殍越多。《倚天屠龙记》
到了明朝在凤阳府建立中都,整个皖北地区看上去好像有了可以休养生息的机会。可皇恩浩荡并没有给本地带来实际的福祉。由于卫所数量过多,本地州县与卫所(或者说民与军)矛盾不断,严重阻碍了农业和商业发展,也没有发展出来像江南皖南那样有资格成为当地话事人的民间精英势力。
在皖南宏村、西递等古村落游览时就会发现明清时期当地的富豪和大族主导了众多的地方事务,除了大兴土木自己的家宅,往往也积极参与修祠,筑路,甚至水系规划。这方面皖北大族是隐身的。
究其原因,首先是因为本地大族就没有形成足够的规模,实力也偏弱。经过元末战争,明朝初年皖北已经是人丁稀少。明朝政府就因为本地十室九空迁徙大量江南民户到皖北,当地“绝大多数居民都是根基不深的外来人口”。而从富庶地区往贫困地区迁人口最大的问题是一直有偷逃现象。
所谓凤阳人乞食,并不是指本地凤阳人,大概率说的是被迫从江南到皖北的移民:
相传濠州富民欲回乡省墓,无策,男女扮作乞人,潜归祭扫,冬去春回,……。《沉默的皖北》江南富户的噩梦
即便这样,在整个明朝,皖北因为位于帝国腹地,又有凤阳府为中都,相对来说还是度过了较稳定的一段时间。但是不可忽视的是,因为卫所势力大,官府的管制严,民间无力发展士绅势力。
书中曾对比皖南和江南,在地方治理方面皖北民间行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晚明时期皖北的一些地方如科举成绩好的颍州地区也出现了颇有影响力的大族,但是他们出现的时间太晚了。崇祯八年农民军扫荡了皖北,这些才刚刚兴旺的大族都遭遇了灭顶之灾。何谈参与地方治理,他们连自身的财富都难以保全。
大族存在的另一表现是对当地文化的贡献。
“……战火还摧毁了本就不健全的皖北宗族。以人类学标准考察,明清时期皖北的“家族建构”存在很大的缺失。”《沉默的皖北》士绅权力的彻底败落
根据书中列举的中国家谱总目统计,安徽省明代家谱403部,清代家谱1524部,但是仅有29部清代家谱来自皖北。明清两代的地方志也存在同样的情况。
再看另一文化指标就是科举成绩。
根据当代学者的统计,明代凤阳府内的各籍进士为183人,总量虽不算少,但考虑到凤阳府下辖5州13县的庞大体量,分散到州县之内,进士数量显得非常有限。进入清代,皖北的科举成绩还不如明代,一些州县甚至没有考中过进士。因此,有研究者将皖北地区称作安徽的“科举盆地”《沉默的皖北》 “低密度”的基层势力
科举盆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贫穷。书中调研了颍州(也是整个皖北科举成绩最好的地区)进士出身。结果令人出乎意料,来自军户的进士和举人数量远超民户。原因无它,老百姓都很穷,但是军户还能按月领月粮,吃军饷,也自然有更多的资源准备考试。
时至今日,去网上搜索清华北大的录取比例合肥和皖南依然是领跑者。而在整个安徽人的印象里皖南人有文化则是一种共识,也是事实。清末民初皖南人也是不可小觑的革命力量。陈独秀就是安庆人。
回到明清时代,文化凋敝的根本原因是丧失传统(宋金,宋元,元末战乱,明清)、明代一直存在的卫所与州府的矛盾(没有空间留给地方精英),和长期的贫困。
第三个原因甚至到现在依然存在,在网上查了过往三年安徽省各地区的人均GDP,皖北六市大概只有省平均值的一半多一点,低于合肥、芜湖、铜陵可以理解,但六市中的蚌埠、淮南都是工业化城市化很高的城市,依然远低于黄山市、宣城市,令人唏嘘。
文化和经济的问题说完了,其实也就解释了皖北民风彪悍问题。明朝因为中都设置在凤阳府的原因,在整个皖北设置了密度远大于其他地方的卫所。
民风
明代的卫所兵制,实乃吸取中国历史屯田经验,参照唐朝“府兵制”创建的,一种“寓兵于农”,守屯结合的建军制度维基百科
军户即户籍种类属军籍之户,初期的来源有二,一是元代原本的军户,二是现役军人之户,这在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黄册编造之后更加以确立。军户为世袭,且管理颇严格,除籍十分困难,大致上除非丁尽户绝、家中有人成为高官或是皇帝敕免,是无法除军籍的。尽管如此,日久军户仍日渐减少,庞尚鹏主张:“清查隐占,均平粮额,开垦抛荒最为目前急务”,因此后来有使因犯罪而充军者入军籍之方法,被称作恩军或长生军。维基百科
皖北军籍人口的数量与民户持平,甚至可能高于民户。来自卫所的身份使得一些家族可能获得较多的发展机会,而即便这些家族走向仕途科举,可仍不改其军户本色,引以为豪的仍旧是“以武功起家”或者以武勇传承。
可历史有时候就是开玩笑。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南明小朝廷在南京建立,清军大举南下之时在老朱家的故乡其实并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后来史可法投江,在江南发生了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的惨案,可见清军南下在江南和皖北所面临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那么以武功为傲,祖上先人都参与了大明朝建立的皖北人是不是到此时就变成了奴颜婢膝的软骨头呢?
非也非也,首先那些稍微有点势力的地方豪强已经在崇祯八年的战乱中被农民军扫荡过一次了,自保都难,还谈什么联合军民,守城卫家(凤阳府也早就无城可守)。其次当时颇有实力的四镇首领里有两个人不厚道地就近屠掠了皖北城池。
一是驻守徐州的高杰“……驻防徐州的高杰迅速率部南下,途经凤阳府所属的盱眙、泗州、天长等州县,不分官府、百姓、大肆劫掠。到了明祖陵所在的泗州后,高杰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威胁要屠城……”
另一个是驻守寿春的刘良佐,也纵兵抢掠。怀远县百姓跑得快,没让官兵抢到东西。五河县跑得慢,惨遭洗劫。
对于皖北老百姓来说这些弘光朝庭的军阀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清军来到时,皖北士绅百姓纷纷打开城门,欢迎清军。对于他们来说,早就受够了明朝的苦,反正不过就是换个皇帝,都是穷,谁能让他们不要再遭受官军掠夺,谁能让他们安稳一点,那就投靠谁。
至此有关我皖北人忧伤的问题都在这本《沉默的皖北》里解释清楚了。
昨天除夕,陪我母亲去上海市中心闲逛。坐公交车穿越上海市的时候,我妈一个在皖北城市生活了快六十年,又在上海常住了十年的人突然问了一个安徽人常常会问的问题:“上海怎么好像没有安徽的路名?”从娄山关路,延安路、江苏路、番禺路到中心区的南京西路、北京路、威海路,再回想到曾经在杨浦虹口一带居住时熟悉的大连路,四平路、密云路、赤峰路……真是很难一下子想起来以安徽省的城市命名的路名。但是我还是记起来有合肥路、安庆路和凤阳路,可确实是没有“安徽路”的。
我妈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用之前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来解释,无碍就两种一是当年李鸿章丧权辱国签署了马关条约,于是在上海被抵制;二是皖系军阀例如段祺瑞等人名声不佳所以上海给道路命名估计跳过了安徽省和安徽的城市。
上面两种解释都是不通的。李鸿章本身就是在上海有众多产业的大地主,他是合肥人,合肥路名仍在。而民国时期臭名昭著的军阀也不止段祺瑞一人。后来查阅网络资料,其实1943年上海是有安徽路的,但是因为1943年进行了一次路名调整,安徽路就成为了如今西藏南路的一部分。
然而似乎这种被迫害妄想症好像只有安徽人或者说只有皖北人才有,似乎没有见过其他省份的人纠结过上海有没有在命名道路时忽略掉故乡的省市。
李鸿章虽然是淮军领袖,但是一直以来都要把淮军和皖北划清界限。
对于淮军的名称,以及自己和部下淮人的身份标签,李鸿章专门解释道,“臣籍隶庐州,实在淮南”,至于那些作乱的捻军,“其隶皖籍者大都蒙、亳、颍、宿人,皆在淮北,明确表示淮南、淮北的界限。李鸿章的部下虽然号称“淮勇”,但“庐州、柳岸、安庆、扬州人居多”“其性情风气与淮北迥殊……《沉默的皖北》 忽视之外,更增歧视
看看,这边我和我妈两个皖北人还在操心是不是李鸿章丧权辱国让安徽人丢脸,那边李大人歧视皖北,深怕朝廷疑心他们淮军。
好了,这也不过是一个笑话。说回到倚天屠龙记,其实小说里的一个名场面就是发生在皖北凤阳府朱元璋的老家。
新妇素手裂红裳这一回里不论新妇是佘诗曼还是周海媚,引得武林人士和江湖豪杰吃了好久瓜的婚礼正是在濠州城的一家富绅的厅上举行的。
三月十五正日,明教上下人众个个换了新衣。拜天地的礼堂设在濠州第一大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张三丰那副“佳儿佳妇”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殷天正为男方主婚,常遇春为女方主婚。铁冠道人为濠州总巡,部署教中弟子四下巡查,以防敌人混入捣乱。汤和统率义军精兵,在城外驻扎防敌。《倚天屠龙记》
以此为结,张教主的喜事能冲淡我皖北人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