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朵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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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名士风流》之后,读到《形影不离》和《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意外获得了一种相得益彰、层层递进的阅读体验。两本书以小说和自传形式,讲述了波伏瓦的童年与青春期,直至与萨特初相遇的那段人生。
成绩优异,极具个性的莎莎始终陪伴着西蒙娜,是见证她成长为知识分子和独立女性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他者”。《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以莎莎的早逝结尾:“有好长时间我都在想,她的死是为我的自由付出的代价。”。这段故事同样出现在小说《形影不离》中,西蒙娜和莎莎化名为希尔维与安德蕾,讲述少女间强烈却难以命名的嫉妒、依恋、占有欲和小确幸,同时揭示社会与家庭规训如何一点点压迫个体,最终引发安德蕾的崩溃与死亡。
在我看来,《形影不离》更像少女深陷在关系之中的直接经验,笔触细腻具体,仿佛一份参与式观察的原始记录;而《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则是终于在索邦大学知识分子圈子找到一席之地的波伏瓦,回望自身成长轨迹的自我剖析,近似一份冷静的追踪报告。两本书共同为《名士风流》中波伏瓦走向公共世界的思想者叙事做了铺垫。以下挑选几个印象深刻的段落对读。
初识
在描写两人“初相识”时,两本书就已经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形影不离》中,“我”更多是观察者,重点落在学校与权威如何看待安德蕾,记录她的自由、她与权威的摩擦、她在环境中的位置:
她的很多观点都具有颠覆性,但鉴于她尚且年幼,老师们也就原谅她了。“这孩子很有个性。”学校的人这样说她。没过多久,安德蕾便补上了落下的功课,我差点没能超过她的写作成绩。[...]安德蕾是位优秀的学生,我之所以保持第一名的位置,只是因为她不屑于拿第一。我欣赏她的自由洒脱,却无法模仿。然而,她不再招老师们喜欢。这些女老师认为安德蕾爱唱反调、爱挖苦讽刺人、骄傲自大,指责她性情乖戾,但是她们从来没能当场逮住她冒失无礼的行为,因为安德蕾小心翼翼地跟她们保持着距离,然而这一点恰恰更激怒了她们。
而《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同样的初识却被写成一次自我震荡:
我想她并不稀罕第一名,虽然她成绩不如我好,但是她人潇洒,因此在学习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我的勤奋无法比拟的。有人说她有个性,这正是它得天独厚的最大优势。[...]在莎莎身上我看到一种东西,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像大理石一样结实牢固,像丢勒的画作一样扎实有力。我拿莎莎与自己空虚的内心进行比较,便蔑视自己。莎莎迫使我进行这种比较,因为她经常使她的懒散与我的热情、她的缺点与我的完美处于对比状态。她自然地嘲笑我的完美,我免不了受她的讽刺挖苦。
她的“自由”不再只是社会事实,而是被转译成一个迫使“我”反观自身的“他者”力量,制造着同龄人压力。
生日礼物
少女的感情炙热又敏感,在送礼物表达爱意这件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形影不离》中,整个送礼过程被极度铺陈:犹豫、计划、制作、递出时的羞怯与紧张。
我愿意不吃不喝走上两天两夜,只为了见她一个钟头,减轻一点她的痛苦,可是她对我的心思一无所知! [...]我要给安德蕾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决定按照《实用潮流》杂志里的一款样式做一个超级奢华的手提包。[...]虽然我平时讨厌缝纫,但做包时全身心投入其中,完工之后发现这个小包确实光彩夺目—樱桃红色的光滑内衬,还有精致的夹层。我把它用雪梨纸包住,放在一个纸盒里,再用一根细缎带将纸盒扎起来。安德蕾十三岁生日那天,妈妈带着我参加了她的生日会。我们到达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我羞怯地将纸盒递给安德蕾。
“这是给您的生日礼物。”我说。 她吃惊地看着我,我补充道: “这是我亲手做的。”
她打开这熠熠生辉的小盒子,脸颊上升起两抹红晕: “希尔维!这也太美了!您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要是我们俩的母亲不在,她可能会拥抱我。
“也要谢谢勒巴热夫人,”卡拉尔夫人和蔼地说, “因为肯定是她花了很多心思……”
“谢谢您,夫人。”安德蕾简短地说。然后她又对着我微笑,脸上写满了感动。妈妈微弱地辩称不是她做的,我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这时我才意识到:卡拉尔夫人不再喜欢我了。
当卡拉尔夫人试图把这份礼物纳入成人世界的礼尚往来时,“我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这时我才意识到:卡拉尔夫人不再喜欢我了。”年幼懵懂的“我”被动承受着他人的评价,敏感而脆弱,因此感到受伤。
在《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同一事件,却以截然相反的判断收束:
我对她的喜爱是狂热的,她对我的喜爱则有保留。[...]我对她的崇拜应该使她有所感动,可是她居然毫无觉察,真让我无法忍受。既然我不能说任何话,于是筹划一个行动。[...]我要在莎莎生日那天送给她我亲手制作的一个袋子。[...]当我把礼物递给她时,她惊愕地看着我,只见血液涌向她的双颊,那张脸腾地变红了。我们面对面愣了一会儿,因彼此的激动情绪而尴尬,找不到一句话、一个适当的动作来表达我们的感情。第二天我们的母亲见面时,马比耶太太亲切地说:“感谢德·波伏瓦太太为我女儿费心。”她试图把我的行为纳入大人们礼尚往来的套数之中。这时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再喜欢她。再说她失败了。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抹去的事情。
“这时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再喜欢她。再说她失败了。”判断权被彻底夺回。从“她不再喜欢我”,变成了“我不再认可她”,这是一次叙事主体的翻转。
早逝
两本书结尾对安德蕾之死的处理,构成了最强劲的断裂。
她陷入谵妄。医生开了一些镇静剂。他提到脑膜炎、脑炎,但没有做明确诊断。[...]“我想要帕斯卡、希尔维、我的小提琴、香槟。”在一片胡言乱语中,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高烧一直不退。第四天夜里,卡拉尔夫人来看护她。到了早晨,安德蕾认出了母亲。“我要死了吗?”她问,“我不该在婚礼之前死去。妹妹们穿着那身蓝色丝绸礼服该多漂亮呀!” 她虚弱到极点,几乎无法言语,说了几次“我会把婚礼搞砸!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给您带来的只有麻烦!”这种话。过了一会儿,她握住母亲的手。“不要难过,”她说,“每家每户都有废物,我们家的废物就是我。”她也许还说了其他话,但卡拉尔夫人没有告诉帕斯卡。快到十点的时候,我给诊所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人已经没了。”医生们一直没有给出明确诊断。
[...]她被安葬在贝塔里的小墓地里,依傍着祖先的尘埃。卡拉尔夫人抽泣着。“我们只是上帝手里的工具。”卡拉尔先生对她说。坟墓上覆着一些白花。
我模糊地意识到安德蕾是因这种白色窒息而亡。坐火车之前,我在那些洁白的鲜花上放了三朵红玫瑰。
《形影不离》中死亡是一个仍在发生、却无法被完全理解的过程:陷入谵妄胡言乱语,没有明确诊断,没有结论,只有残缺的信息与延迟的知晓。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动作:“坐火车之前,我在那些洁白的鲜花上放了三朵红玫瑰。”红玫瑰在这里不是象征,而是一种不可译的私人语言。
而《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死亡被纳入生命叙事:
可是莎莎高烧达四十摄氏度,说胡话。在圣克鲁诊所四天期间她一直叫喊道:“我的小提琴,普拉德勒,西蒙娜,香槟酒。”高烧没退。她母亲有权陪她度过最后一夜。莎莎认出了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别伤心,亲爱的妈妈,”她说,“所有家庭都有废物,我就是我们家的废物。” [...]医生们说是脑膜炎,又说是脑炎,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是意外的一种传染病,还是莎莎疲劳、焦虑过度?夜梦中,她常常出现在我面前,蜡黄蜡黄的,戴一顶粉红色阔檐软帽,责备地看着我。我们曾经一块儿与等待着我们的恶劣命运搏斗——有好长时间我都在想,她的死是为我的自由付出的代价。
“有好长时间我都在想,她的死是为我的自由付出的代价。”这是一个只有在取得一定思想和社会地位之后才能说出口的句子,死亡被赋予因果、意义与正当性。
玫瑰的所指迁移
《形影不离》中,“三朵红玫瑰”是私人符号,蕴含着独属于两人的情谊和秘密:
“我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这句话毫不夸张。安德蕾从不夸大其词。即便如此,她还是挤出时间采了三朵红玫瑰给我,这是她最爱的花。我记得在她小时候的一篇作文里有这样的句子:“我喜欢玫瑰。玫瑰是一种讲究礼节的花,死时依然鲜活,枝头弯曲如行屈膝礼。”
她[安德蕾]被安葬在贝塔里的小墓地里,依傍着祖先的尘埃。卡拉尔夫人抽泣着。“我们只是上帝手里的工具。”卡拉尔先生对她说。坟墓上覆着一些白花。我模糊地意识到安德蕾是因这种白色窒息而亡。坐火车之前,我在那些洁白的鲜花上放了三朵红玫瑰。
《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玫瑰”并未消失,却开始出现在与异性暧昧或亲密关系的情境里。随着生活空间的拓展,关系网络的延伸,玫瑰的意象变得更加开放和流通了。
比起《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清醒强大、不断获得主体性、为过去套上滤镜和剪辑的叙述者,《形影不离》中稚嫩、灵动、未经加工的直接经验更打动我。或许是因为,《形影不离》结束在一个动作上,《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收束在一个解释上。而那三朵红玫瑰之所以令人动容,正是因为它们拒绝成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