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续写一章——来自东方的赛博桃花源,《寻秦记》案例研究
这本书不错,唯一的遗憾是书中的案例在国内有译本的甚少。除了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之外,只到接近200页的位置,我才发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疯癫亚当三部曲》是我知道的。当然这不能怪这本书,只能说有点遗憾。为了弥补这点遗憾,我也决定写出我的章节作为本书的补充和我的评论。
“已深度思考0.1秒”,这是AI“衡量”其运算速度的一句口号。
从电影自身的角度而言,也许《寻秦记》真的思考0.1秒就足够了。不过深入思考,其实从来不是一个时间长短的概念,而是在角度和视域影响下的人类活动。
同样,我也对《寻秦记》进行了深入思考,现在让我来展示人类的一面。
1.
从“寻秦记”三个字说起,首先它是一个关注时间的作品。寻秦意味着穿越,即从未来到过去。为何会产生这种逆时间的表达?理解这个问题,也是了解我们当时为什么会喜欢《寻秦记》的重要因素之一。
这部诞生于创作于整个世界乌托邦幻灭后的世纪之交,也表达着传统中国人对于桃花源的向往。对比乌托邦和桃花源的区别不难发现,某种根植于我们文化中的传统,至今仍影响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
乌托邦:强调集体主义、制度设计与社会进步。通常描绘财产公有、按需分配、人人劳动、秩序井然的理性社会,关注公共生活与社会公平。
外向的、批判的、具有改造意图。它作为一面镜子映照现实社会的弊端,并试图提供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影响力延伸至社会思想与政治实践。
桃花源:描绘自然经济、家族伦理与和谐安宁。呈现的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人们“往来种作”,“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农耕家庭生活图景,核心是避世与个人内心的平和。
内向的、逃避的、寻求精神慰藉。它主要表达对乱世的厌倦和对淳朴生活的向往,是一种个人化的精神退路,其影响更多在于文学与审美层面。
乌托邦与桃花源的核心区别在于:乌托邦是一个被理性设计出来的、指向未来的社会改革蓝图;而桃花源是一个被偶然发现的、存在于过去或他处的田园梦境。当作为理想的前者,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努力后,最终以失败告终之际,孕育出了对后者的想象——回到一个世界的开端,让业已失去的自然、纯朴、伦理、安宁重获世界的本体论位置。
2.
电影版《寻秦记》与剧版已经间隔了20多年。我们对于桃花源的渴望还和从前一样吗?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影响我们对于电影喜爱与否的决定性因素。从上映后的一众恶评中,我们不难发现,今日我们对于桃花源的渴望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这一决定性的差异并非因为处在历史一端的桃花源游移不定,而恰恰取决于处在未来一端的乌托邦的存在状态。在基恩斯.科特的名篇《后现代性下的生命与时间中》,他指出:“乌托邦式未来性和怀旧/恋乡感之间存在着深层的关联。怀旧/恋乡可能之时,即是乌托邦成立的那一刻。与想象的未来相对应的,就是想象的过去。”不过我想补充的是,这种关系取决于乌托邦已经关闭了自身的大门,未来并不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状态。而当这扇门再度被打开时,未来总会以各种方式渗透到对过去的想象当中。这一点只要对比项少龙在剧版和影版中世界就不难看出,正是未来的入侵者,同时也可以说是技术本身打破了桃花源世界的和谐。
不言而喻,开启这扇门的钥匙同时也是乌托邦活跃的前提——技术。在人类每一轮的技术革命周期里,新技术的成熟都会引发对于乌托邦的狂热;而技术的迭代时都会产生对于桃花源的向往。
在这里更有趣的依然是将“世界的”与“中国的”进行比较。在世界语境里,乌托邦破碎后并没有中式桃花源的浪漫幻想,而是诞生了新的概念——赛博朋克。从赛博原教旨主义者的角度来看,这一概念最初源于布鲁斯.贝思克1983年的同名科幻小说《赛博朋克》。其诞生的背景恰是信息技术与旧技术迭代的时期。并随着技术的飞速发展,迅速地形成了以霓虹灯、雨夜、后人类等为主题的美学范式。虽然赛博朋克在八十年代第一次得名,事实上,这一概念所蕴含的主题其实在每个技术迭代时期都会以社会矛盾的形式显现。如果在赛博朋克元年将时间的指针前推20年,六十年代的新浪潮时期已经预示了赛博朋克的四个主题:1、信息经济的出现,及其对社会秩序的影响,特别是网络犯罪和信息战争的蔓延;2、文化的超商品化和生活方式的赛博格化作为结果出现;3、合成现实扩散,导致虚拟事物逐渐开始取代真实物体;4、超人类主义意识地位不断升高,未来可能导致人们放弃“肉身”,以虚拟数据的方式存在。以上所有主题都是赛博朋克的精髓,也全部都在新浪潮时期得到了有力的预示。
如果将时间的指针前推2000年,秦时期依然有同样形式主题浮现:1、驰道系统形成了以咸阳为中心的“信息公路”网,极大地提升了军队调动和政令传输;2、统一度量衡,为大规模工程和经济管理奠定了基础。3、修建长城、宫殿、陵寝等超大型工程,实现了物质实体与文化符号的超链接,其形成的文化影响力持续至今。4、嬴政希望长生不老的超人意识,在其登基后到达顶峰。开玩笑地说,秦始皇以统一度量衡的方式创造了最早的数字一体化技术;凭借其长生不死的永生意志成为了第一代超人类代表。而最能代表高技术、低生活的赛博社会可能就在阿房宫和骊山陵的民夫中形成,他们口中传颂的“阿房、阿房,亡始皇”不正是朋克音乐的始祖吗。之所以这样打趣,是希望在这里引入乌托邦、赛博朋克和桃花源的分野。那位带着五百童男童女远赴仙山的徐福,正是桃花源这一想象的元事件,也是对于社会矛盾的一种幻想性解决/逃避方案。也许这些线索都已无迹可寻,但是我们不妨回忆一下项少龙的生活隐居世界。阳光、自然、伦理、宁静,这些构成桃花源的基本元素在空间上与乌托邦形成了一种镜像关系;在美学和表达上与赛博朋克形成了另一种镜像关系。三者呈现一种特殊的三角关系,而在中间驱动三者的关键因素依然是作为推动人类“进步”的技术。
3.
但是人类真的进步了吗?与技术相比,显然可以说人类在原地踏步。或者说进步的只有技术,至于人类原地踏步的原因,让我们回到当下。
赛博朋克这一概念已经走过了40年。在其集大成者《赛博朋克2077》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一概念并没有什么改变,它只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但也正因如此,赛博朋克正在失去它的批判力,借用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话:“从一定意义上说,赛博朋克尽管具有批判性描述能力,但它最终将沦为失去批评精神的保守主义。所以,即便是揭露了物化,赛博朋克还是与物化合流一处;相应地,它为我们带来了总能抚慰人心的保守主义信念,即任何行动都不必去展开。”
在电影《寻秦记》上映之前,我完全同意下面这段话。“赛博朋克不再担负更大的使命。我们不再有赛博朋克小说的原因是我们已经进入了赛博朋克的未来,而我们缺乏足够的批判距离以艺术为媒介来反思赛博朋克。”但是电影给了我新的启示:一种东方式的“赛博朋克”早已悄然兴起,它赋予了技术一种桃花源式的外衣,并与乌托邦混合在了一起。如果你不能想象那是什么,请让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记得与剧版《寻秦记》同期有一首歌叫《梦回唐朝》,基本上代表了某种穿越桃花源的愿望。而在今日“梦回唐朝”已经随着技术的发展演变成了“回到唐朝去做梦”!“唐朝”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时间概念,技术的进步已经可以在现实中还原出一个拟真的空间,身临其境甚至是其基本的要求。在全国各地的文化园区,甚至在西安的城市街头,这种感觉我们在生活中早已见怪不怪了。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拟真”与“真实”,以及它们的差异。
首先,处在桃花源或赛博朋克世界中首要位置的都是“真”,是欲望的真。这里的“真”既关注生存又关注个性,但是在抵达欲望的路径上呈现出“拟”与“实”的根本差别。也决定了完全不同的努力方向。
顾名思义,“拟真”意味着一种间接/虚幻的抵达。对于欲望这个空转的符号而言,间接/虚幻的抵达依然能维持其不断地循环。但与“真实”相比它缺乏了一定物质的维度。这一物质维度是通常意义上的身体。如果用《寻秦记》中项少龙和入侵者阿Ken为例,这种差异是武林高手与赛博格人之间的差异;也可以说是超人类与后人类之间的差异;也是桃花源与赛博朋克的决定性差异。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寻秦记的拟真世界具有一种约束性。这种约束性本身也是桃花源式的:它是阳光的、善良的、宁静的,是人内在的力量。是对欲望的抑制而形成的武林绝学。这一点正与雨夜、霓虹、后人类的纵欲世界针锋相对。
在我看来,这种针锋相对至少提供了一种新的解决方案,避免乌托邦像赛博朋克世界的滑落。只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还是会悲观地承认,赛博世界与我们的距离远小于桃花源的世界。甚至其达成条件也因为“人的进步”比“技术的进步”困难许多而难以实现……直到电影版《寻秦记》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非完全无法实现。这种可能性的化身就是项少龙,一个“技术使人进步”的代言人。他的技术性来自于其穿越前的现代人身份,他的超越性来自于技术条件下的穿越者身份。即使我们不知道项少龙在穿越前是何为人,但是他穿越后显然成为了一个人格魅力无限的“道德模范”。这难道不是“人的进步”与“技术进步”的合题,真正的技术使人进步!从前我们经常反思技术进步与人的关系。但如果想象技术的末日已经比想象人类的末日更困难了呢?那么是否幻想某种技术的“项少龙化”、“伦理化”、“桃花源化”是人类的新出路呢?
在赛博朋克游戏的结尾,通常我们会面临四种选择:第一,加入公司,帮助他们控制世界;第二,加入人类原教旨阵营,与改造人不死不休;第三,与心爱的人逃离城市,代价是牺牲他人;第四,成为赛博世界的新王或者与赛博世界同归于尽。现在我有了第五种选项,推动技术的桃花源化,通过技术改造让人类拥有超人类意识,实现赛博世界向桃花源世界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