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连马克思都崇拜这个“反动作家”?
这是巴尔扎克晚期的小说之一,他本人将其视为一部“杰作”。他说得没错。凭借《人间喜剧》,小说这一体裁赶上并(在我看来)超越了在巴尔扎克之前占据文学首位的戏剧与诗歌。例如,《艾那尼》便不及《幻灭》和《欧也妮·葛朗台》。在诗歌领域,唯有波德莱尔及其“门徒”方能与之比肩。
巴尔扎克将现实主义引入小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的现实主义并未妨碍他触及哲学、社会学与道德。这是总体艺术。《巨人传》、《堂吉诃德》、《克莱芙王妃》或《少年维特的烦恼》固然都是令人钦佩的作品,但巴尔扎克的小说在现实主义的广度上远胜一筹。
自巴尔扎克之后,小说与文学融为一体,成为文学本身。即便如此——《贝姨》便是明证——他的艺术仍借鉴了戏剧(通过罪恶与美德之间的冲突对话,通过悲剧性的两难抉择)。必须等到福楼拜,小说才彻底摆脱戏剧的束缚。此外,福楼拜发现了“愚蠢”的主导作用(而在巴尔扎克笔下,只有“愚人”,这并非同一回事)。
为创作《人间喜剧》,巴尔扎克告诫我们:
持之以恒的工作,乃艺术之法宝,也是人生的法宝,因为艺术就是理想化的创造。(许钧 译)
巴尔扎克不可思议:不到二十年间,写下了九十余部长篇与短篇小说。《贝姨》写于1846年,比《共产党宣言》早两年。许多评论家惊讶于马克思和恩格斯竟喜爱巴尔扎克这位反动的小说家。事实上,巴尔扎克与他们一样,否弃资本主义与资产阶级:
以前,金钱并不是一切,大家都承认还有高于金钱的东西,像贵族啦,才华啦,还有为国效力,等等。可是如今,法律把金钱定为普遍标准,成了政治能力的基础!(许钧 译)
在金钱面前,一切都沉没于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小说开篇被阿德丽娜·于洛拒绝的资产者克勒维尔,最终得偿所愿——她委身于他,而克勒维尔却已不再想要她!小说的结局充满残酷至极的讽刺。
巴尔扎克怀念那个才华与贵族尚能阻挡金钱——换言之,阻挡物质、数量与大众——的时代;而马克思则梦想一个无阶级社会,让金钱回归其应有的位置。作为小说家,巴尔扎克看清了我们这些可悲的凡人:他绝不可能构想出一个理想社会!这个等式冷酷无情:将可怜人与蠢人堆积在一起,永远无法造就公正和谐的社会。这便是小说家高于诗人、哲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之处,更高于积极分子——这一人类物种中最低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