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可以超越时间和生命长度的经典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手机里存着一张三年前的电子票根,上面写着:
Southbank Centre Ticket
An Evening with the 2022 Booker Prize Winner
Queen Elizabeth Hall Front Stalls Seat J6
Thursday, 20 October, 2022 7:30 PM
£15
这便是我与作者老卡,还有这本书最初的缘分。那是我刚到英国留学的第三天,满心兴奋地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新的探索;那也是布克奖公布的第三天,全英国都在问:谁是这个有着一长串名字的斯里兰卡人?
老卡有着典型的南亚肤色,扎起的长发和雪白的络腮胡很是潇洒,自带一种世外高人的风度。和老卡对谈的是2021年布克奖得主,南非作家加尔古特,两人从创作的心路历程到作品的具体内容,谈了很多,幽默风趣的话风时常引起观众们的哄堂大笑,但我听的云山雾绕,不仅因为老卡的咖喱味口音,也因为我对斯里兰卡和这本书都一无所知。
2025年9月,这本书的中译本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我却早已将这个三年前邂逅的名字抛之脑后。但巧合的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在规划新年春节旅行的时候,斯里兰卡出现在了我的最终候选名单上。理由很充分,热带风情,历史古迹,动物世界,海滨度假,而且现在斯里兰卡和中国关系刚进入蜜月期,免签,但还没有成为国内游客的热门选择,相比于东南亚和欧洲,显得格外划算。
在出发前三天,做最后的出行攻略时,我才恍然想起了这本书,三年前的因缘,正好可以为即将开启的旅途预热,便毫不犹豫地去书店买下了纸质版。布克奖评委的颁奖词中说,我们每个人都读了三遍;我也一样。出发前囫囵翻了大半,带着一点知识和很多好奇,登上了前往科伦坡的飞机;旅行结束后,对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有了具象的认识,又回到家,认认真真地重新读了两遍,才逐渐理清了这个复杂故事的脉络,并一次又一次地折服于作者的才华。
更巧合的是,书中的许多核心场景,利奥酒店、“宫殿”、迪达的家,都在贝拉湖和水上寺的附近,而我此行在科伦坡住的万怡酒店,正好就在湖边,从露台便可以俯瞰水上寺。因此,当我在离开科伦坡的前一晚,在夜色里绕着贝拉湖畔漫步,并且光着脚走入水上寺时,那些在灯光下面朝着湖面微笑的佛像,飘入鼻翼的淡淡污水腥臭,以及藏在寺庙入口阴影里的兰卡男孩,无不唤起我对书中片段的联想。或许有不少灵魂正趴在我的肩上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外国人,你们已经度过了在间地的第几个月亮?
这本书既让人难以一次读懂,却又能吸引阅书无数的老饕评委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卷,除了斯里兰卡内战这个让大多数人都陌生的时代设定外,还有什么能让它在这个阅读困难的时代脱颖而出,牢牢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呢?
整个故事的叙事基调是第二人称,作为刚死去的灵魂,“你”,马里·阿尔梅达,有七个月亮(也即七天)的时间,去了却自己的执念,然后投奔转世的“光域”。灵魂游走的间地和投胎时间限制,源自于佛教的中阴概念,不丹电影《十字路口的猪》里有相似的设定,惨遭横死的灵魂都不会立刻转世,而是要找寻自己的死因,放下生前的执念,方可安然离去。如果在规定的时间之内无法看破,则就会永远留在间地,成为游魂或是恶魔。因此,全书的主线情节,便是作为主人公的“你”,一层层地剥丝抽茧,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中,解开自己的死亡之谜,也了结对人世尚存的挂念与羁绊。
相比于传统侦探小说的第三人称视角,第二人称能给人很强的代入感和沉浸感,但同时又会因为叙述必须围绕主人公而具有局限性,在冗长繁复的情节中可能产生单调感。但在老卡构建的三重场景框架中,这个困境被完美地解决了。第一重场景是马里死后的灵魂游走的“间地”,在这里,“你”了解死后世界的运作规则,与天使、幽灵、恶魔对话,检查耳朵里烙印的往事,学习乘风飞行。第二重场景是继续运转的现实世界,除了马里自己,还有不少人对他的死相当关心,在他的亲人和爱人要求下,警方开展调查,曾经与他有利益相关的各方也都相继介入,不同势力间相互盘根错节的命运齿轮,都因马里之死而转动了起来,他们合作、争执,各有诉求又心怀秘密。随着马里逐渐熟悉间地的法则,第一重和第二重场景之间开始产生联动,现实中的人如果念出死者的名字,灵魂便可瞬移到他的身边;生者与死者可以通过乌鸦人的通灵术交换信息;如果把自己献祭给恶魔玛哈卡利,灵魂甚至可以获得向活人耳语的能力。第三重场景是马里的回忆,它们并不是一直存在,而是断断续续地,在接触不同的线索后被唤醒。在这三重场景中,第一重中的“你”是主动的探索者,第二重中的“你”转变为观察者,但也可以与其中的人产生互动,因此在被动中又握有一定的主动权,第三重是无法更改的回忆,“你”是亲历者,被动地观看被唤醒的记忆碎片。
全书按照“七个月亮”的时间顺序划分章节,表层的主线情节是“你”努力完成生前最后的执念,但作者完全不急于过早地推进这部分内容,占本书近一半篇幅的前两个月亮里,大量的笔墨用于介绍人物关系、社会背景和“间地”的设定,很扎实地搭建起了三重场景框架,各个配角和各方势力依次现身,让读者一点点进入到斯里兰卡社会复杂根系的最深处。通过穿插回忆,揭示马里深柜和摄影师的身份、与同居的两位爱人的纠葛。通过间地灵魂的叙述,碎片化地介绍内战中的派别、1983年事件和斯里兰卡简史。在这一切认知背景都准备妥当后,从第二个月亮的后半部分开始到第四个月亮结束,“你”跟随着现实场景中警察和迪达兄妹的步伐,展开了对各方嫌疑人和可疑线索的明察暗访,这其中夹杂着过去故事的回忆,也有现实中各方听到死讯后的反应和行动。小说开头便出现了A、K、Q、J、10五个信封,似乎早早地预示着要从这五个选项里找出凶手,但信封里的照片、电话簿里的号码以及不断出现的新线索都没能让他们找出真凶,正如兰查戈达在调查中问同事的那句话:我们是在调查这件事,还是在掩盖这件事?
从第五个月亮开始,“你”真正的主线目标才浮出水面:作为战地摄影师,死亡早已被置之度外,凶手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需要做的是将这些揭示罪行与真相、展现暴力与丑恶的照片公之于众。这便是“你”的执念,为了完成它,需要向迪达和杰奎传递一个信息。死者与生者的沟通有两种方式,天使的托梦或恶魔的耳语,“你”原本心甘情愿地要向恶魔归附学习耳语,但却最终依靠着天使的帮助让杰奎在梦中领悟了照片底片的存放位置。同时展开的还有另一条深层的情节线,那便是内战中的受害者向施暴者的复仇,尽管施暴者们一直在试图用各种方式掩盖和消除关于罪恶的记忆,照片被抢走,尸体被焚烧,知情的人要么消失,要么逃亡。死去的革命者塞纳在与“你”见面之初就阐述了他的复仇目标,消灭由部长、少校、口罩人和垃圾人组成的“死亡小队”,也一直在煽动和诱惑更多的人加入复仇者与恶魔的联盟。在第四个月亮他的幽灵复仇小队成功引发了一起车祸,杀死了两个垃圾人,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在第五和第六个月亮,线索已经基本集齐,剧情明显加速,紧张感不断提升,故事的主舞台从利奥酒店、存放照片和底片的家中切换到了陈列照片的画廊与死亡小队的据点“宫殿”。那些承载着最美与最丑的图像的底片被放进了即将公之于众的相框,腰缠TNT的内鬼走进了部长的办公室,物理意义和舆论意义上的两颗重磅炸弹,即将点燃戒严后一潭死水般的科伦坡。
第七个月亮,所有的结局如期到来。为了救出被困在“宫殿”中的杰奎,“你”最终还是向恶魔献祭了灵魂,换取了三次低语的机会,前两次低语成功让“你生命中被忽略的爱人”虎口脱险,第三次低语本应是帮助恶魔向自杀袭击者传递信号,但“你”却试图劝说他停止行动,大楼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是的,“你”的本心一向如此善良,尽管时常行走于地狱般的杀戮现场,见过无数次的暴力、疯狂与死亡,但“你”并没有变得冷血,你和所有受害者一样,都想让施暴者付出应有的代价,但却并不希望其他的生命受到牵连。可是,心中被复仇的欲望填满的魔鬼,还有同样渴望为家人复仇的司机小弟,他们的眼睛已经被血色所填满。
爆炸,死亡,还有“你”在最后时刻的自我救赎。
有两件全书中看似最重要的事,被高高举起,却在结尾被轻轻放下。一是被杀的过程,杀人的动机并非因为照片或是派别的利益,而是一个私人的原因,出于对亲人过分用力的爱和保护。当然,“你”已原谅了他。二是那些照片,公开之后的结果并不是轩然大波,而是无人在意,“看来科伦坡根本就不感兴趣”。不同的人依次来取走了与自己利益相关的那些照片,最后剩下的全是一个信封里的:完美的十分。
“这个岛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尽管充满了愚人和野蛮人。如果这些照片是唯一超越你生命长度的作品,也许那就是你可以保留的王牌。”
是的,最后剩下的,是对斯里兰卡最美好的赞歌。
还有一个小支线剧情,是检查耳朵时发现“你”曾经杀过人。这个线索在全书的中段被抛出,一直是勾在脑中的小问号,直到第五个月亮的结尾才迎来了答案:在最后一次深入战区时,“你”看见三个被炮弹重创濒死的生命,给予了他们解脱的毒药。那一段描写实在太过精彩,如同电影画面,但文字独有的张力让它对读者脑海的冲击相较于图像更甚。换做是我,会这么做吗?发人深省。
除了深厚的背景,精彩的剧情,巧妙的架构,作者的文采是本书的又一大亮点,黑色幽默的语言艺术和极具表现力的场景描绘,宏大与细腻,抽象与具象皆可驾驭。讲一个好故事不容易,把故事讲得精彩更是难得。
作者有意塑造了很多种不同的灵魂,有持各种政见的内战当事人,有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还有在死后与人类平等地拥有思想与语言的动物。与持有不同信仰和理想的灵魂们讨论过去、现在和未来,有力地拓展了内容的深度与广度。
死亡是什么?是无助,无法再去改变命运,也无法消灭谎言。但也无需去证明或改变,因为那一世已与你无关,何为真相?何须真相?“听到你的名字被提起,共享它的耻辱”。关于你的记忆,或许更多的是耻辱而非荣誉,对将死的人来说,被遗忘是可怕的;对已死的人来说,被误解是愤怒的。因此,为何不让遗忘去消解耻辱呢。
善与恶是什么?在乱世中,善太难,恶太容易,也太有诱惑力。权力和金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没有好人能够幸存。复仇或是原谅,并无是非之分,不同的选择,均有其因果。
命运是什么?个人的努力是否可以扭转命运?社会是否存在公平?出生时的幸与不幸是否就注定了一生的轨迹?作者自述成长于“科伦坡泡泡”,我们何尝不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泡泡”之中呢。在这个地球上,享乐与苦难,新生与杀戮,和平与战争,皆同时存在于不同的空间中,但最终都会归于尘土和空寂。这一切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
以上种种,只是一些碎片化的感悟,没有答案。
可能连作者自己也没有想到,内战时作为弱势反对派的人民解放阵线,在2022年国家破产后,正是在这本书获奖的那一年,通过政治联盟成为了执政党。或许塞纳的灵魂,可以在总统府里指手画脚了吧。
最后想说一句,中译本的封面,在原书兰卡传统面具的基础上,增加了贝拉湖面七个破碎的月亮和漂浮的脸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