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誦聖：讀《剪翼史》、重訪「世界文學」圖景中王文興的終極追求

《剪翼史》（2016）是台灣現代主義小說的重要里程碑。 這部小說深入探討 生命、倫理與信仰問題，並將王文興（1939-2023）一生對語言實驗的追求推向巔峰。作品成熟運用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傳統中的寫作技巧，例如藉由「戲謔性仿效」進行道德性的顛覆，或通過游移擺盪的敘述觀點突顯根本性的「認知置疑」。 儘管未能在短期內獲得廣泛讀者的欣賞，對某些讀者而言，它提供了震撼心靈的美感體驗。

作者自言，他所矢志追求的是一種「無色無香」的風格，一種在「世界文學」中極少人能征服、也不討好的創新境界。要理解這種追求的真義，需先掌握王文興對「世界文學」的一些基本預設和價值信念。最終，是這個堅實的信念驅使他不惜承受可能的代價（如讀者的冷漠反應）。 因此， 本文將重點探討王文興在愛荷華創作班所受到的古斯塔夫•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寫實傳統的啟發，以及他為實現、 甚至超越這一傳統而設計的獨特敘述策略。

除了宗教層面，王文興對「小說文字」藝術效果的極致追求，實際上可視為一種「宗教信念」的替代品或對應物。這種取向與福樓拜所開創的寫實小說傳統一脈相承，是王文興創作生涯中的一項重要「終極追求」。本文試圖透過艾瑞克•奧爾巴赫（Erich Auerbach）在《模擬：西方文學中現實的再現》（Mimesis: The Representation of Reality in Western Literature）中對福樓拜寫實理念的分析，進一步闡明王文興在《剪翼史》中所追求的「真水無香」的小說語言境界及其與宗教感之間的關聯，特別是兩者與「身體」之間的深層互動，涉及個體（創作和欣賞的生理層面）和群體（符碼化的象徵秩序／社會語言）這兩個相互交織的面向。九○年代中期興起的「情動理論」（affect theory）為這一複雜關係提供了新解讀路徑。 因此，本文將其納入討論， 以期補充既有研究中的不足。